太安宫偏殿的木门被推开时,门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,那动静在寂静的清晨听着格外刺耳。
屋里没打扫过,空气里泛着股霉味,像是放坏了的陈年旧账,混着灰尘往鼻孔里钻。晨光透过窗户纸上那些破了的洞射进来,在地上打出几道灰扑扑的光柱。
叶知秋没让旁人跟着,只有夜无痕跟在后头进了屋。
这地方以前是柳贵妃受罚时住的地界儿,后来人走了,这屋也就封了。这一封就是好几年,除了耗子和蜘蛛,怕是连鬼都不愿意往这儿钻。
“东侧。”叶知秋没废话,径直往东边走。
她手里的灯笼晃了晃,光圈落在那片青砖地上。这地砖铺得并不平整,有些地方甚至有了裂纹,积着厚厚的一层灰,显然是有些年头没人踩过了。
她蹲下身,伸手在那地砖上摸了一把。指头擦过砖面,带起一溜灰。
“第三块。”夜无痕在后面提醒了一句。
叶知秋点了点头,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首。这匕首是昨儿特意备下的,刃口锋利。她把刀尖往地砖缝里一插,手腕稍稍一用力,那一块有些松动的青砖便被撬动了一角。
“起。”
她低喝一声,手指扣住地砖边缘,把那块沉甸甸的青砖掀开了一半。
底下的土是湿的,泛着股子潮气。在那团黑乎乎的土坑中间,稳稳当当地卧着一只黑色的铁匣子。
叶知秋把地砖彻底搬到一边,伸手将那铁匣拎了出来。
这匣子不大,也就两巴掌宽,沉甸甸的,入手冰凉。外头裹着一层油纸,用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,连个边角都没露在外面。
“真有。”夜无痕盯着那铁匣,语气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别的,“林术那老小子倒没蒙咱们。”
叶知秋没接茬,站起身,把那铁匣拿到旁边那张早已没了漆面的供桌上。
桌上灰尘也不少,她也不在意,把铁匣放下后,动手解那上面的麻绳。绳子系的是死扣,而且因为年头久了,有点发脆,叶知秋费了点劲才给解开。
掀开油纸,里头是一只乌沉沉的铁盒。
这盒子没锁,盖子和盒子结合得严丝合缝。
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扣住盒盖,“啪”地一声掀开。
里头没有机关,也没有暗箭,只有整整齐齐的一摞泛黄的纸张。
最上头那张压着一块白玉镇纸,那玉成色一般,还有点杂质,是柳贵妃生前常用的物件。
叶知秋伸手捻起最上面的一封信。
信纸有些发脆,边缘都磨得起毛了,显然是被人翻阅过很多次。她展开信纸,上面用细瘦的簪花小楷写着几行字,墨迹已经有些发灰,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。
她扫了两眼,目光在几个名字上顿了顿,随即合上信纸,把它放回原处。
“是她的笔迹。”叶知秋说。
夜无痕凑过来,低头看了看那盒子里的东西:“写的什么?”
“账目。”叶知秋答道,“这只是一部分。这盒子里的信,有些是抄出来的底稿,有些……是北疆那边送进来的原信。”
她伸手在那一摞信纸中间拨了两下,露出了底下几封不同颜色的信封。那些信封用的是粗糙的桑皮纸,上面还盖着北疆那边的火漆印。
“全是她跟北疆往来的证据。”叶知秋语气淡淡,“有些名字咱们知道,有些名字咱们连听都没听过。林术没撒谎,这确实是柳家的一本烂账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些信,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:“怪不得她当年敢那么猖狂,原来是留了这么厚的一手底牌。”
“这底牌太厚,把她自己给压死了。”叶知秋把铁匣的盖子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,“留这种东西,等于把自个儿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她以为这是保命符,殊不知这就是催命鬼。”
她把铁匣推给夜无痕:“拿着。全部带走。”
夜无痕伸手接过铁匣,那铁匣在他手里沉了一下,他没多看,只是揣进了怀里:“回去再看?”
“回去再细看。”叶知秋说,“这地方阴气重,不适合读这些要命的东西。”
她转过身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露出来的浅坑。
那坑里什么都没剩,就一点黑土。叶知秋弯腰把那块掀开的地砖重新搬回来,严丝合缝地盖在了原处。她用脚尖在地上跺了两下,把那砖缝里的土给压实了。
做完这些,她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走吧。”
叶知秋说完,抬脚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的步子忽然缓了一下。
她停下脚,站在门槛里侧,回过头看了一眼这间偏殿。
屋里光线昏暗,那张破供桌孤零零地立在那儿,墙角的蜘蛛网在风中晃荡。这地方以前是柳贵妃住过的,那时候她还是个受宠的贵妃,虽然是被罚,但日子过得也不算太差。
可如今,人没了,东西也被人挖走了,就剩下这满屋子的霉味和灰尘。
夜无痕见她停下,也跟着停住了:“怎么了?”
叶知秋目光在屋里那扇破窗户上停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这屋子空得有点可怜。”
她说完,没再多留,一步跨出了门槛,头也不回地往外面的晨光里走去。
夜无痕看了看她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偏殿,随手把门给带上了。
“哐当”一声,门扇合上,把这间偏殿重新关进了黑暗里。
回去的路上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那铁匣子沉甸甸地揣在夜无痕怀里,像块烧红的铁,烫得人不敢大意。
回到秋水院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
周嬷嬷正拿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,见两人一身风尘地回来,赶紧迎了上去。
“娘娘,皇上,用不用传膳?”
“不用。”叶知秋摆摆手,“去把书房门关上,沏壶浓茶来。谁也不见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往书房走,夜无痕紧随其后。
进了书房,叶知秋把窗户推开,让外头的风吹散了屋里那点沉闷气。
夜无痕把怀里的铁匣拿出来,搁在书案上。
“开吧。”夜无痕说。
叶知秋坐到椅子上,伸手把那铁匣盖子再次掀开。
这回,她没急着看信,而是伸手从匣子最底下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。
那纸包不大,扁扁的,压在信件的最下面。
“这是林术提过的那个。”叶知秋把油纸包拿在手里,分量很轻。
她撕开油纸,里面是一张折了四折的宣纸。
把纸展开,上面是一首手抄的七言绝句。字迹潦草,墨迹深浅不一,显然是仓促间写就的。
叶知秋低头看去。
“浮华落尽一场空,魂断深宫旧梦中。若有来生重见日,不以此身入牢笼。”
夜无痕站在旁边扫了一眼,嗤笑了一声:“写得不怎么样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两句诗,指尖在纸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是写得不怎么样。”她说,“但这字,确实是她的。”
她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扔,重新把目光落回了那铁匣里的信件上。
“这才是真的东西。”叶知秋伸手捻起第一封信,“这诗是给人看的,这信,是给鬼看的。”
她展开信纸,目光落在那一个个名字上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咱们慢慢看。这盒子里的东西,够咱们忙活好几天了。”
叶知秋说完,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朱笔,在信纸上的一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