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，那动静又轻又脆，像是在翻一本陈年老账。
叶知秋把那铁匣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在了桌案上。这一下子倒得彻底，原本那个不大的铁匣子空了，桌面上倒是堆起了一座泛黄的小山。屋里没熏香，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，混着点墨香，闻着让人鼻子发痒。
她端起旁边的凉茶抿了一口，眼神在那堆信件上扫了一圈，手里的朱笔在空中点了点，像是在寻找下嘴的地方。
“这柳贵妃倒是个细致人。”叶知秋低声念叨了一句，伸手拨弄了一下最上面几封。
这哪是信堆，分明就是个乱糟糟的线团。这堆信里，有北疆那种粗糙桑皮纸写的，也有宫里那种洒金笺写的，厚薄不一，大小也不一。
“得理理。”叶知秋也没喊人帮忙，自个儿挽了挽袖口，开始动手。
这活儿枯燥，也费神。她得把每一封信的落款时间找出来，再按着年月日给排好。早上的日头刚照进窗户那会儿，她就开始弄，等到外头的日头都爬到了当空，桌上的那座小山才算是有了点规矩。
周嬷嬷进来添过两次水，也没敢多话，只看见叶知秋眉头微皱，手里的动作没停过。
这一整理，就花了她整整一个上午。
叶知秋看着桌上最终分出来的三摞信件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。这三摞信被她分得清清楚楚：左边一摞是关于粮草军饷的，中间一摞是三关那边的人事调令，右边那一摞最薄，却是压得最实诚的，全是密约。
最早的一封，压在最底下，落款是八年前。
“八年。”叶知秋手指在那封信封上点了点，“这柳贵妃在宫里这八年，连一天都没闲着。”
她把目光移到了右边那摞最薄的信件上。这摞信看着不起眼，但用的纸却是最讲究的，每一封都折得整整齐齐，甚至有些信封上还留着当初火漆封口的痕迹，只是那火漆早就被人拆开了。
她伸手从这摞信里抽出最上面的一封。
这封信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落款，只有一行字写在信纸的中间。
叶知秋展开信纸，目光在那行字上扫过，眼神忽然一凝。
“若三关事成，北疆可自成一局。”
这句话写得极轻，字迹也有些潦草，像是在极度匆忙或者是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就的，但这意思却是个炸雷。
“自成一局……”
叶知秋嘴里嚼着这四个字，手里的朱笔在指尖转了两圈，最后重重地在“自成一局”这四个字上画了个圈。那红圈在泛黄的信纸上看着格外扎眼。
“她不只是要换人。”叶知秋把信纸往桌上一拍，声音有些冷，“她是想把三关从朝廷手里给抠出去。”
割地称王，这心思简直比当年那些造反的逆党还要狠。柳贵妃一个后宫女人，竟然跟北疆那边谋划着要把三关给割裂出来。若是真让她成了，这大顺的北大门就等于敞开了，到时候北疆铁骑想什么时候进来就什么时候进来。
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封信重新放回密约那摞信的最上面。
“这胃口，真是不小。”
正说着，书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夜无痕手里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。他今儿穿得随意，一身玄色的常服，看着不像个皇上，倒像个来串门的世家公子。他进门看了一眼桌上那分得清清楚楚的三摞信，挑了挑眉。
“这就理完了？”他一边说一边把食盒放在桌角，“一上午没见你人影，周嬷嬷说你在这儿闭门造车呢。”
“不造车不行。”叶知秋指了指那三摞信，“这车要是造不好，指不定哪天就翻了。”
她顺手把那封画了红圈的密约递给夜无痕：“看看这个。这就是柳贵妃当年的真正底牌。”
夜无痕接过信纸，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。他的脸色变了变，原本那股子闲散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。
“自成一局？”夜无痕冷笑了一声，“她倒是敢想。这三关要是没了，京城就是个不设防的院子。”
他把信纸折好，重新递回给叶知秋：“这女人心比天高。可惜，命不够硬。”
“命是硬，但路走绝了。”叶知秋把信收好，“这信里的意思很明显，她跟北疆那边是有约定的。北疆帮她做什么，她帮北疆拿什么。这完全就是个卖国的买卖。”
夜无痕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倒了杯茶：“除了这封，别的还有什么？”
“多着呢。”叶知秋指了指左边那摞，“那是钱。军饷往哪儿运，怎么运，走哪条道，写得清清楚楚。中间那摞是人，谁该升，谁该调，谁该死，全是账。”
她摇了摇头：“这八年，她把这三关经营得跟自个儿家的后院似的。若不是最后事发突然，这局指不定真让她给做成了。”
夜无痕听着，没急着说话，目光落在那摞密约上。
“不过有一点。”夜无痕忽然开口。
“什么？”
“她用了八年布这条线——但她没布完。”夜无痕指了指那摞信的厚度，“若是布完了，这信就不止这些。既然是密约，那就得有人去执行。但这信里只有规划，没有结果。”
叶知秋听罢，眉头一跳。
确实。若是这三关真成了北疆的“一局”，那这信早就该烧了，或者该送到北疆主帅的手里去邀功。现在这信还压在这太安宫的地砖底下，那就说明柳贵妃死的时候，这事儿还没彻底落地。
“没布完……”叶知秋琢磨着这几个字，“也就是说，这局还有半截子在半道上，或者……被人给截住了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夜无痕喝了一口茶，“或者，是她自己没来得及走完这最后一步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目光变得有些深沉：“这信里的名字，你都看过了？”
“看了个大概。”叶知秋把那摞密约往下压了压，“没有现朝官员的名字，都是些代号和暗号。但这不妨碍咱们顺藤摸瓜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夜无痕站起身，“这东西先留着。既然是个没布完的局，那就还有尾巴露在外头。林术那边……你问出什么了没？”
叶知秋摇摇头：“今儿光顾着理信了，还没顾上审他。不过他既然把这地方报出来了，估计也没打算瞒着别的。”
“那你就多费费心。”夜无痕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堆信，“这八年心血，这会儿全成了她的催命符。写得不怎么样，但这劲儿，倒是使足了。”
他说完，推门出去了。
叶知秋坐在桌前，看着那扇被夜无痕合上的门，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信。她伸手从中间那摞人事调令里，随手抽出一封。
那是五年前的一封信，上面提到了一个名字——“老三”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：“老三已至三关，可堪大用。”
叶知秋盯着“老三”这两个字看了半天，然后把信纸凑到光亮处，仔细瞧了瞧纸背。
纸背上隐隐约约有个折痕，像是被人用力按压过。
“老三……”叶知秋低声念叨着，随手把信纸插回那一摞里。
她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。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，她也没换，直接端起来喝了个干净。
“周嬷嬷。”叶知秋冲着外头喊了一声。
周嬷嬷应声推门进来：“娘娘，您吩咐。”
“去，把西厢房那位请过来。”叶知秋理了理桌上的信件，“就说我有话问他。让他带个明白脑子过来，别带那张只会吃饭的嘴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了。
叶知秋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目光在那三摞信件上流连。八年心血，毁于一旦。这柳贵妃若是知道自个儿拼死拼活攒下的这点家底，如今全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，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坟堆里爬出来。
她拿起那封写着“自成一局”的信，手指在桌角上轻轻磕了磕。
“没布完？”叶知秋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，“那就替你接着布完。看看这局，最后到底是谁的局。”
正想着，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墨影押着林术走了进来。
林术看起来还是那副老农样，只是这会儿手里没拿茶杯，那双手有些无处安放地垂在身侧。他进屋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堆信，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惊讶，反倒像是一早就料到了似的。
“娘娘，东西找着了？”林术问。
叶知秋没起身，只是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扔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找着了。”叶知秋抬眼看他，“林术，你这八年，也在局里吧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