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术站在桌前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听得叶知秋问话,只把腰杆微微弯了弯。
“娘娘说在局里,那便是在局里。”林术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把沙砾,“我是柳家的旧人,柳贵妃当年养着我,就是为着有这么一天。这局布了八年,我就是那个在旁边递剪子的人。”
叶知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没看出什么破绽。这老头子滑溜得很,把自己定位得清清楚楚,既不推脱,也不揽太多的事儿。
“行了。”叶知秋摆摆手,“今儿个先不审你。墨影,带他回西厢房,看好了。别让他死,也别让他跑。”
墨影应了一声,提着林术的胳膊就把人带走了。
书房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叶知秋坐回椅子上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。外头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当空,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,把那堆泛黄的信纸照得有些刺眼。
她伸手在书案底下的暗格里摸索了一阵,指尖触到了那熟悉的硬质卷宗皮。用力一抽,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被拿了出来,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。
这是当年柳贵妃案子的底档。
当年这案子查得急,结案也快,虽然把人拿了,罪名定了,可卷宗里总有些地方像是没吃透,留着些模糊的印子。
叶知秋把那铁匣子里整理好的信件取出来,一摞摞地放在那本蓝皮卷宗旁边。
“周嬷嬷。”叶知秋没回头,“给我换壶浓茶来。这一下午,得费神了。”
周嬷嬷端着新沏的茶进来,看了一眼桌上铺得满满当当的纸,没敢多嘴,轻轻把茶盏搁在手边,便退到了门口守着。
叶知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让人精神一振。
她翻开蓝皮卷宗,找到了其中的第十二页。
那是当年从太医院调出来的配药底档,记录着柳贵妃当年服用的汤药成分。那一页的右下角,有一块墨迹晕染开了,把原本的日子盖住了一半,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“初”字,后面跟着个模糊的“五”或者“八”。
当年的太医说那是进药的日子,但因为墨迹模糊,到底是哪天进的药,一直没能对上。这也成了卷宗里一个不起眼的缺口。
叶知秋放下卷宗,手伸向旁边那摞关于“人事”的信件。
她的手指在信纸上快速划过,最后停在了一封边角微卷的信上。
这信是从北疆传进来的,用的是当地特有的桑皮纸,摸上去有些粗粝。信上的字迹很潦草,显然是匆忙间写就。
叶知秋把信纸展开,目光落在倒数第二行。
“初五日,药引变动,新增红麝一味,已着人送入宫中暗桩之手,请贵妃放心。”
叶知秋的眼神一定。
她把这封信拿起来,平铺在那本蓝皮卷宗的第十二页旁边。
信上的“初五日”,正好对着卷宗上那个模糊不清的墨点。
“原来断在这里。”
叶知秋低声说了一句。她拿起朱笔,在卷宗的那块墨迹旁边,重重地画了一个圈,然后在旁边批注了几个小字:“初五,红麝入宫。”
这一笔下去,原本断开的时间线,就像是一根断了线的珠子,重新被穿在了一起。
红麝这东西,若是配着别的药用,便是补药,可若是配错了,那就是让人慢性中毒的毒药。柳贵妃当年就是因为身子骨亏虚而亡,这红麝入宫的时间一对上,那药里头的猫腻,就算是彻底坐实了。
叶知秋没停手。
她把铁匣子里的信件,按照卷宗上的编号,一封封地往里填。
这一封填补了军饷调动的缺口,解释了为什么有一笔银子从户部出来后,绕了个弯进了柳家的私库。
那一封填补了人事任免的模糊处,把那个原本只知道代号“老三”的人,跟一个具体的边关守备联系在了一起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桌上的日头影子慢慢拉长,最后消失不见。
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周嬷嬷进来点了两盏灯,放在桌角。
叶知秋手里的动作没停,直到最后一封信被归入卷宗,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把朱笔扔回笔筒里。
她站起身,退后两步,靠在身后的书架上,目光沉沉地落在桌上那本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蓝皮卷宗上。
“现在柳贵妃的案子,从头到尾都是完整的了。”
叶知秋的声音有些发沉,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。这卷宗里,每一页都透着算计,每一行字里都藏着人命。
周嬷嬷在旁边看着叶知秋那一脸倦容,有些心疼地递了块热帕子过去:“娘娘,这一整理就是一下午,您歇歇眼。这要紧的东西,是不是这就送去大理寺归档?”
叶知秋接过帕子,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。
“送大理寺?”她冷哼了一声,“那帮人办事,也就是听着好听。这东西送过去,指不定哪天就被哪个不长眼的给弄丢了,或者被哪只手伸进去给撕了两页。”
她把帕子扔回盆里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“先留着。”叶知秋伸手把那本厚厚的卷宗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,“这可是正主儿的铁证,得握在自个儿手里才叫踏实。等需要用的时候,再给他们一个惊喜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没敢多劝。
叶知秋把卷宗重新放回那个黑色的铁匣子里。那铁匣子不大,装下这卷宗后,刚好留了一圈空隙。
她盖上盖子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叶知秋从笔筒里重新抽出一支朱笔,在铁匣子的盖子上悬了悬。
手腕一压,笔尖落在铁匣面上,那漆黑的铁皮上瞬间多了一行鲜红的字。
“柳氏案·补遗卷。”
字迹凌厉,透着股子决断劲儿。
写完,叶知秋把笔一扔。
“收起来。”
周嬷嬷上前捧起那铁匣子,小心翼翼地往书架最高层送去。
叶知秋看着那匣子落位,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周嬷嬷。”叶知秋忽然开口。
“哎,娘娘。”
“明儿个一早,让人备两匹快马。”叶知秋理了理袖口,声音平平淡淡的,“我想出城去透透气。这段时间在这宫里闷着,脑子都快生锈了。”
周嬷嬷愣了一下:“娘娘,您这是要去哪儿?出城?这还得跟内务府报备……”
“报备什么。”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风灌进来,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舞。
“我就去城外那几个庄子看看。你也别跟着,叫墨影跟着就行。这宫里的规矩太多,有时候把人捆得透不过气。骑马出城,跑两圈,也就当是松快松快筋骨。”
她转头看着周嬷嬷,目光里带着点不可置疑的意思:“就这么定了。别声张,也别去惊动皇上。明儿个一早,我就走。”
周嬷嬷看着叶知秋那神情,知道自家娘娘这是心里有事儿,想出去散散,便也没敢多劝,只应了个“是”,退出去安排了。
叶知秋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渐渐黑下来的天色,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柳氏案……补遗卷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遍,目光往远处那片隐在暮色里的宫墙望去。
这卷子是补齐了,可有些事儿,还没完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