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已经是林术在秋水院西厢房住下的第三天了。
外头的银杏树叶子黄透了一半,风一刮,扑簌簌地往下掉,铺得院子里像是垫了层金毯子。叶知秋这会儿没在书房看卷宗,也没去管那些个杂七杂八的账目,她正坐在正屋的罗汉床上,手里端着个白瓷小碗。
床里侧坐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,那是夜宁,平日里身子骨有些弱,这几日正养着。叶知秋用勺子舀了一勺瘦肉粥,放在唇边吹了吹,那热气散得差不多了,才递过去。
“张嘴。”叶知秋说得很轻。
夜宁乖巧地张开嘴,把粥吞了下去。
就在这时候,外头的门板上忽然响起了“笃、笃、笃”的三声。
这动静不急不缓,听着有些沉。
叶知秋手里的动作没停,又舀了一勺粥,才抬眼冲着门口道:“进来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林术站在门槛外面。他今儿没穿那身灰扑扑的旧衣裳,换了套干净的布衣,头发也梳理得整齐了些,看着不像是个要饭的,倒像是个有些岁数的教书先生。
只是他没往屋里走,就那么停在门槛那儿,脚下的布鞋上沾了两片黄灿灿的银杏叶子。
“娘娘。”林术开了口,声音有些发哑,“我想走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,随后又稳稳地把粥送到了夜宁嘴边。
“去哪里?”她连头都没抬,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问今儿晚饭吃什么。
“北疆。”林术说得很干脆,“那四条线上的人——我去把他们撤了。”
叶知秋喂完最后一口粥,拿起旁边的帕子给夜宁擦了擦嘴,然后把空碗递给旁边候着的周嬷嬷。
周嬷嬷带着夜宁下去洗漱,屋里就剩下了叶知秋和站在门口的林术。
叶知秋理了理衣袖,靠在凭几上,目光这才落在林术身上。
“你走了不回来怎么办?”她看着林术的眼睛,“这京城的大门若是出了,再想进来,可就没那么容易了。况且你还是个戴罪之身。”
林术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“我回来。”他说,“但我要先让他们散了。那四条线上的人,都是当年我一手带出来的。若是没人去传个话,他们就像是没头的苍蝇,指不定哪天就撞出了事儿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:“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散?写封信,或是随便派个人去说一声,不也是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林术摇了摇头,嗓音里透着股子无奈,“这帮人只认我的信物,也只听我的调令。因为这八年来,他们等的唯一一个指令,就是‘动手’。我不亲自去,不亲眼看着他们把手里的刀放下,他们就会一直等下去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沉沉地看着叶知秋:“我不传信——他们会一直等。等到弹尽粮绝,等到有人察觉,等到……这京城再起波澜。”
叶知秋沉默了。
屋里静得有些出奇,外头的风刮着窗棂,发出轻微的响动。
“你是想把这最后的尾巴给收了。”叶知秋忽然说道,“既是为了朝廷,也是为了你自个儿那个所谓的‘了断’。”
“是。”林术没否认,“这局是我布的,也得我来收。这样走得才干净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慢慢走到桌边。桌角还放着那个铁匣子,上面的红字还没干透。
“几天?”叶知秋问。
“来回半个月。”林术回答,“快马加鞭,用不了太久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,背靠着桌沿,抱着双臂看着林术。
“你回来之后,自己去大理寺。”她说得很直接,“这事儿我不给你兜底。你既然要做人情,那就做得彻底点。把这案子结了,把这旧账翻篇了。”
林术听完,弯下腰,对着叶知秋行了个大礼。这礼行得不伦不类,既像是宫里的礼,又带着点江湖人的习气。
“好。”林术直起身,“我答应娘娘。半个月后,我会去大理寺投案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叶知秋看着他那有些佝偻的背影,忽然想起了什么,开口道:“油布包里的路线册——我留着。”
林术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那扇半开的门外,正好飘进来一片银杏叶,落在他脚边。
“留着吧。”林术没回头,声音有些飘,“那东西虽然不值钱,但好歹是个念想。兴许以后,还能帮娘娘指条明路。”
他说完,迈过门槛,大步走了出去。
叶知秋站在屋里,透过窗户看着他穿过院子,走到西厢房门口,从里面拎出了个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。
墨影像个黑影子一样从角落里冒了出来,手里牵着匹马。
“送他出城。”叶知秋的声音在后面传来。
墨影没说话,翻身上马,跟在林术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秋水院的大门。
叶知秋走到门口,看着那两骑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周嬷嬷带着夜宁从里屋出来,看见叶知秋站在风口上,连忙拿了件披风过来给她披上。
“娘娘,这人还能信?”
“信不信的不打紧。”叶知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被踩碎的银杏叶上,“他既然说了要去大理寺,那就是把命押在那儿了。这人是个体面人,临了了,不会让自己死得太难看。”
她转过身,往屋里走去。
“把这院子扫扫。叶子落得太多,看着乱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拿着扫帚出门去了。
叶知秋走到桌边,伸手在铁匣子上摸了摸。那上面“柳氏案·补遗卷”几个字已经干透了,摸着有些涩手。
“半个月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把铁匣子重新推到了暗格里。
这京城的风,总算是能停上一阵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