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暗，日头被外头那棵老槐树挡了个严实，只有零星几点光斑洒在桌角。
叶知秋手里拿着最后一份卷宗，那是林术留下来的路线册，纸张有些发脆，边角都磨毛了。她把它平铺在桌上，在那只黑色的铁匣子里找了个空档，轻轻塞了进去。
这铁匣子是永安山庄特制的，不大，也就刚够装下这几样东西。那本厚厚的柳贵妃案卷宗躺在最底下，上面压着那摞补遗卷，最顶上便是这路线册。三样东西，把个铁匣子塞得满满当当，连点缝隙都没留。
叶知秋双手按在匣子盖子上，手腕用力往下一压。
“咔。”
一声沉闷的响动，那铁匣子的锁扣严丝合缝地咬上了。这声音听着就像是把一口陈年的棺材板给钉死了，透着股子利落劲儿，也带着股子冷意。
叶知秋没急着松手，手掌在冰凉的铁面上摩挲了两下。这匣子里装的哪是什么纸，分明是几条人命，还有那八年的算计和心机。
“全齐了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，伸手拉过旁边早就备好的红纸封条。浆糊是刚调的，有些稠，她拿着刷子蘸了一点，顺着匣子的缝隙细细地刷了一遍。
封条贴上去的时候，有些皱，她用指甲盖顺着边角刮了刮，直到那纸平整得连个气泡都没了。
做完这些，她从袖口摸出一枚私印。这印章是当年她刚接手这摊子事儿时刻的，是个不起眼的物件，也没甚花哨，就刻着个“叶”字。
她在印面上哈了一口气，对着那封条的接口处，用力盖了下去。
红泥印在红纸上，不太显眼，但那纹路却清晰得很。这一下盖下去，除非是把封条撕了，否则谁也别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这匣子。
“娘娘。”
周嬷嬷端着托盘进来了，看见叶知秋正对着那铁匣子发愣，便把托盘上的茶水搁在了一边。
“这一上午，您连口水都没喝。事儿都办妥了？”
叶知秋把私印收好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肢。
“妥了。”她指了指那铁匣子，“把这东西送走。”
周嬷嬷看了一眼那贴了封条的黑匣子，小声问道：“送哪儿？还是永安山庄？”
“嗯。送去永安山庄的密室。”叶知秋走到窗边，推窗户的手有些凉，“告诉那边守着的人，这东西得放在最里头那间，除了我，谁也不许动。就算是天塌了，这匣子也不能离地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，正要喊人，叶知秋又补了一句：“让千机阁的暗卫送。别走正门，走后头那条小巷子，别让人瞧见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周嬷嬷转身去了。
没多大一会儿，两个穿着短打衣裳的汉子无声无息地进了书房。这两人叶知秋眼熟，是千机阁留下的底子，手脚最是干净。
两人也没多话，对着叶知秋行了一礼，一人抄起铁匣子，用块黑布裹了，背在背上，另一人在前头引路。两人脚下像是踩着棉花，半点动静都没弄出来，一溜烟就顺着墙根没了影。
叶知秋看着空荡荡的桌面，心里头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，空得有些发慌，可又透着股子轻松劲儿。
这柳贵妃的案子，折腾了这几年，总算是连根拔起了。那补遗卷一归档，那路线册一封存，这事儿就彻底翻篇了。
她站在书房里又待了一会儿，直到日头偏西，外头染上了一层昏黄，才慢慢走了出去。
秋水院门口有棵大树，枝桠在风里晃悠。叶知秋就站在门槛里面，双手揣在袖子里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院门外头那条长长的巷道。
巷子口空荡荡的，只有几片落叶在地上打旋。
“送走了？”
身后忽然传来个男人的声音。
叶知秋没回头，听那脚步声她就知道是谁。
“送走了。”她说。
夜无痕一身朝服还没换，手里拎着个折子，大步走了过来。他在叶知秋身边停下，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外头看了两眼。
“这回算是彻底利索了。”夜无痕的声音有些沉，“那匣子到了永安山庄，也就算是入了库。以后若是没甚变动，就不必再翻腾了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：“是。都入档了。以后这就是旧账，翻出来也是给人看的，不是给人查的。”
夜无痕转头看了她一眼，见她脸色平静，眉眼间那股子紧绷着的劲儿也散了，便也没再多问匣子里到底装了什么。
他迈步跨过门槛，往院子里走去，路过叶知秋身边时，脚步没停，只是淡淡地扔下了一句话。
“那件事——结束了。”
叶知秋听着这话，身子微微颤了一下。她没立刻转身，依旧站在门口，看着夜无痕的背影在院里的暮色里越走越远，直到快瞧不见了，才收回目光。
她低头瞧了瞧自个儿的鞋尖，那上面沾了点早晨落下的灰。
“结束了。”
她嘴里嚼着这三个字，像是嚼了块没味道的陈皮。
叶知秋转过身，看着屋里透出来的那点灯光，抬起脚，跨过了门槛，把那扇半开的院门带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