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机阁的暗卫跪在回廊下的阴影里,身子伏得很低,连块衣角都没露在外头。
叶知秋正拿着剪子修那盆兰花,剪子“咔嚓”一声,剪掉了一根发黄的叶子。
“说。”她头也没抬。
“回娘娘。”暗卫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含着口沙子,“北疆那边的信儿传回来了。四条线上的人,都散了。联络点清得干干净净,没留一点灰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把剪子搁在桌上,转头看着那个暗卫。
“全散了?”
“全散了。没人闹事,也没人走漏风声。就像是那地界儿从来就没这么帮人似的。”暗卫回道,“咱们的人去看了,确实是空了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她挥挥手,示意暗卫退下。
周嬷嬷端着茶盘走过来,把茶盏搁在叶知秋手边:“娘娘,这林术……还真办到了?”
“他是个聪明人。”叶知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知道这回是最后一次立功的机会。他若是办不干净,这大理寺的大门,他这辈子都别想进去。”
她没让天机府的人再去查林术回没回京。
这人既然说了半个月,那就等半个月。叶知秋这人有个毛病,该等的时候,她绝不催。有些事儿,催急了反倒变味儿。
接下来的两天,秋水院里安静得很。
林术走的时候留下的那点动静,早就被风吹没了。叶知秋照旧看卷宗,照旧给那盆兰花浇水,就像是这世上从来就没过林术这号人。
到了第四天清晨。
日头刚爬上墙头,把院子里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。
叶知秋正在里屋,手里拿着件粉色的小袄子,正在给夜宁换衣裳。
夜宁这丫头身子骨弱,早起有些凉,叶知秋便没让周嬷嬷动手,自个儿给孩子套衣裳。夜宁乖巧地站着,像个小木头桩子,任由叶知秋把她的胳膊往袖子里塞。
“娘娘。”
周嬷嬷的脚步声在门口响了起来,听着有些急。
叶知秋手里正系着夜宁背后的带子,动作没停,只是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?”
“大理寺来人了。”周嬷嬷说,“就在前头院里。说是……林术去自首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。
她把夜宁背后的带子系好,拍了拍夜宁的肩膀,示意她自己去玩。然后她站直了身子,理了理自个儿袖口上的褶皱。
“他去了。”叶知秋说。
这话听着有些空,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,砸出了个坑。
周嬷嬷看着叶知秋,有些迟疑地问:“娘娘,咱们……要去大理寺看看吗?毕竟这事儿是您……”
“不去。”叶知秋打断了她的话。
她走到妆台前,拿起那把檀木梳子,在头上梳了两下。
“他是个犯了事的人,我是这宫里的娘娘。这时候我去大理寺,那是给他添乱,也是给我自个儿找不痛快。他既然敢去,那就是做好了准备。”
“那……大理寺会怎么判他?”周嬷嬷又问,“这可是通敌的大罪。”
叶知秋放下梳子,转身看着窗外的日头。
“他自首的,不会重判。”
她说得笃定,“再说了,这案子里的弯弯绕绕,大理寺心里也有数。他是个替死鬼,也是个收尾的人。这年头的官场,讲究个‘诚意’。他把四条线都散了,这就是诚意。”
她没再多解释,推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走到回廊上,她看了一眼前头院子的方向。那边隐约能看见大理寺那个官员的帽顶子,正躬着身子往外退。
叶知秋没过去,只是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,静静地看着。
直到那官员出了院门,连影子都瞧不见了,她才转过身,回了书房。
这一天,叶知秋没再出门,也没再提林术这事儿。
到了傍晚,天色刚擦黑,宫里的灯还没点全乎。
秋水院的门房又来报了。
“娘娘,大理寺送了份文书来。”
叶知秋正在看书,听见这话,把书合上。
“拿进来。”
一个小太监捧着个漆黑的托盘进来了,托盘上躺着一份折好的文书,上面盖着大理寺鲜红的大印。
叶知秋伸手把文书拿起来,展开。
字不多,也就两行。
“林术已于今日晨时收押入狱。待审决。”
没有废话,也没有问询。这就是个告知,告诉这事儿的主人,那枚棋子已经落袋了。
叶知秋看着那两行字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。
“收押了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遍,把这文书随手搁在桌角,跟那堆还没看完的卷宗摞在了一起。
这文书就像是张收据,证明那笔买卖算是彻底结清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铁匣子原本放着的那个角落。现在那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周嬷嬷。”叶知秋喊了一声。
周嬷嬷在门口应道:“哎,娘娘。”
“去把灯点亮点。”叶知秋说,“今儿个晚上,咱们就在屋里吃。不用摆饭厅了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去了。
叶知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听着外头风刮过树叶的声音。
林术这八年的线,算是彻底断了。那四条线上的活人,如今各奔东西,成了北疆的风沙。而林术自己,也进了大理寺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。
这事儿,到了这儿,算是真的翻篇了。
她伸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摸了个橘子,剥开皮,塞了一瓣进嘴里。
有些酸,但也有些甜味。
叶知秋嚼了两口,把橘子核吐在手心里,随手扔进了痰盂里。
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这动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听着格外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