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窗户开着一条缝，外头的风顺着那缝钻进来，把案上的烛火吹得晃了两晃。
夜无痕手里捏着一份文书，那是大理寺刚送来的审决建议。这文书有些厚，里头附了林术的口供、千机阁那边递的散线证明，还有大理寺卿亲自写的批注。
他翻开封皮，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。
“林术自首供认，且有撤线之举，功过相抵。拟判：流放北疆，五年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两行字，没说话，只是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。
大理寺这帮人，这次的分寸拿捏得还算准。若是判轻了，不足以平民愤，毕竟那是通敌的罪；若是判重了，又显得朝廷不守信义，往后谁还肯替朝廷收尾？
流放北疆，五年。北疆那地方苦寒，林术这把老骨头去待五年，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两说。但这罪名，确实不算重，也没要他的命。
夜无痕拿起朱笔，在那份建议的右下角，重重地写了一个字：“准。”
笔锋划过纸面，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。
他把笔搁下，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福全。
“把这份送到秋水院去。”夜无痕说，“别走明面儿上的路，让福海亲自跑一趟。”
福全连忙应了一声，上前双手接过文书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，转身快步出了御书房。
……
秋水院里，日头正毒。
叶知秋正坐在廊下，手里拿着本前朝的游记瞎翻。这书翻了大半，也没见她翻过一页去，显见得是心思不在书上。
周嬷嬷从外头进来，后头跟着个小太监，正是福海。
“娘娘。”周嬷嬷走到跟前，低声道，“御书房送文书来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书没动，只是眼皮子抬了一下：“放这儿吧。”
福海上前，把那份文书放在叶知秋手边的矮几上，躬身行了个礼，便退了下去。这事儿办得悄没声儿的，连院子里的鸟都没惊动一只。
叶知秋放下书，伸手把那文书拿过来。
封皮上是御书房的印记，还没拆开。
她撕开封口，抽出里面的纸张。上面的字迹很眼熟，那是大理寺卿的笔迹，工工整整，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子公事公办的味道。
目光落在“流放北疆，五年”这几个字上时，叶知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流放五年……”
她嘴里念叨了一句，声音轻得只有自个儿听得见。
周嬷嬷在一旁候着，忍不住问了一句：“娘娘，这判得……算是轻是重？”
叶知秋把文书合上，随手扔在矮几上。
“不算重。”她说，“若是按着通敌的罪名，这就是个斩立决。但他林术运气好，赶上了个讲规矩的时候。他做了他该做的，大理寺也判了他们该判的，这事儿就算是个两清。”
她拿起书继续翻，像是不想再多说什么。
周嬷嬷见状，也没敢多嘴，只是把那文书收好，放进了旁边的文书匣子里。
……
晚间，夜色刚合拢，夜无痕便回了秋水院。
他今儿个回来得比往常早些，连朝服都没换，一进院子就瞧见叶知秋正坐在灯下发呆。那本文人游记还摊在桌上，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。
“你看那书看了半天了，那一页还没翻过去。”
夜无痕一边说着，一边走到桌边坐下。
叶知秋回过神来，把书合上：“没心思看。也就是打发时间。”
夜无痕接过周嬷嬷递来的茶，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叶知秋脸上。
“那份审决，你看了？”
“看了。”叶知秋说，“下午福海送来的。”
她转头看着夜无痕，眼神平静：“流放北疆，五年。这地界儿是你定的？”
夜无痕摇了摇头：“不是我定的。是大理寺拟的，我只是批了个‘准’字。”
他放下茶盏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：“我若是改判，不管是轻了还是重了，都不合规矩。这事儿既然结了，就照着规矩办。大理寺那帮人还算懂事，没给你我添堵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该这样。”她说，“若是判得轻了，底下人心里要有想法；若是判重了，这‘信义’二字就塌了。流放北疆挺好，苦是苦点，但留了条命。”
她伸手把那文书匣子打开，从里面拿出那份文书，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上面那行“流放北疆，五年”的字迹，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黑。
叶知秋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北疆那边，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。”叶知秋忽然说了这么一句，“林术这把年纪，去那边过冬，怕是不好受。”
“是他自找的。”夜无痕淡淡地说，“既然吃了这碗饭，就得受这份罪。”
叶知秋没再接茬。
她把文书合上，重新放回匣子里，然后把匣子盖子扣死。
“行了，这事儿算是彻底了了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，理了理裙摆，“吃饭吧。今儿个有点饿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忙活的样子，没再说话，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，便转过头去，看着外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风吹得树叶沙沙响，像是在替谁叹息。
叶知秋走到门口，喊了一声：“周嬷嬷，传膳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这院子里院外，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