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术离京的时辰定在卯时。
那是天还没大亮的时候,城里头静悄悄的,只有打更人的锣声还挂着点回音,听着有些远。秋水院的大门紧闭着,连那几盏彻夜点着的灯笼都让人给灭了,像是要把这一天的动静都藏进黑影里。
屋里没开窗,空气有些沉。
叶知秋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支狼毫笔,旁边挨着个小团子似的夜宁。这孩子今儿起得早,披着件小袄子,还没睡醒,两只眼睛眯缝着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“娘娘。”
秋香提着个铜壶从外头进来,脚步有些急,到了门口又顿了一下,才轻手轻脚地走近。她看了一眼正趴在桌边打瞌睡的夜宁,压低了声音:“外头……林术被押出城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正握着夜宁的小手,笔尖在那张毛边纸上悬着,正准备落笔。听见这话,她手腕底下没停,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重量。
“他走了?”叶知秋问得平淡。
“走了。”秋香点点头,把铜壶放在桌角,“奴婢听守门的卫兵说,他是带着镣铐走的,但没人拖着。自个儿背着个包袱,一步一步走出城门的。看着倒像是个远行的客商,也没甚狼狈样。”
叶知秋听了,手底下的动作没停,带着夜宁的手腕往下一按。
“那就好。”
笔尖在纸上划过,留下了一道墨痕。
这是叶知秋教夜宁认的第三个字——“三”。
这孩子身子骨弱,心眼儿也实,前面两个“一”和“二”学得还算快,但这“三”字写起来,那三横的长短总也分不清。
叶知秋松开手,把笔递给夜宁:“自个儿写。写完了才许去睡回笼觉。”
夜宁吸溜了一下鼻子,两只大眼睛盯着那张纸,像是那是块难啃的骨头。她握紧了笔,歪着头,在纸上描了起来。
第一横,写得有些抖。
第二横,太短了。
第三横,还没落笔,叶知秋的戒尺就轻轻敲在了桌面上。
“停。”
夜宁吓得手一抖,一滴墨汁溅在了纸边上。
叶知秋看着那歪歪扭扭的两笔,叹了口气:“这一横短了。中间那一横,才是最短的。这三横,要像台阶似的,一步一往高处走,不能写得跟流水似的。”
夜宁嘟着嘴,小声说:“母后,这字好难。”
“难也得写。”叶知秋把那张纸扯出来,扔到一边,重新铺了一张,“再写一遍。写不好,今儿个没早膳吃。”
夜宁一听没早膳,立马不敢吱声了,趴在桌上,把那笔攥得死紧,重新开始写。
叶知秋看着孩子那认真的模样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窗户那边飘了一眼。
窗外头灰蒙蒙的,什么也瞧不见。那城墙根底下,估计早就没人影了。林术这一走,这八年的线就算是彻底断干净了。
“母后——这个字我写完了。”
夜宁的声音把叶知秋的思绪拽了回来。
叶知秋低头一看。
这一回,那三横倒是分出长短了,只是这字写得有些歪,像是快要倒下去的篱笆。
“还行。”叶知秋没挑剔太多,“下回把腰挺直了再写。字如其人,人还没长开,字先趴下了。”
她伸手捏了捏夜宁的脸蛋:“去洗洗手,准备吃饭。”
夜宁如蒙大赦,把笔一扔,跳下椅子就往外跑。
叶知秋看着那孩子跑出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还没干透的纸。那上面的“三”字,孤零零地停在那儿。
……
夜里,秋水院安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夜宁早早就睡下了,这孩子白天累着了,这会儿睡得正香。
周嬷嬷收拾了碗筷,退出了屋子。
叶知秋没睡,她点了一盏小灯,走到了那个嵌在墙里的暗格前。
这暗格里头空落落的,值钱的东西不多。她的手指在一摞旧纸堆里翻了两下,指尖触到了一个有点硬的册子。
那是当初林术给路线册的时候,她让人连夜抄录的一份底档。
原件那是铁证,早两天就送到永安山庄那个连鸟都飞不进去的密室里存着了。这抄本,留在这儿,是个念想,也是个备手。
叶知秋把那册子拿出来,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。
封面上没写字,就贴着张红纸条,写着“芍药”二字。这是林术走之前随口提的一句,说是这路线册的代号。
她没翻开看里头那些错综复杂的路线图,也没看那些个这时候已经没什么用的接头暗号。
这东西就像是颗拔了引信的雷,看着吓人,其实是个摆设。
叶知秋把册子拿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转身,把它放到了铁匣子旁边的另一层格子里。
那里头放着的是些零零碎碎的杂物,有块没雕完的玉,还有几枚铜钱。
把册子往里一塞,手指往外一拨,那册子就滑到了最里头,跟那几枚铜钱挤在了一起。
“咚。”
轻轻的一声闷响。
叶知秋把手抽回来,拍了拍衣袖上的灰。
她没再多看一眼,转身把暗格的门板合上,顺手落了锁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