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树那点花香快散没了,剩下的也就是几朵挂在枝头等着变枯的残花。
秋香端着个托盘过来,那上头搁着一壶陈年普洱,还有两碟子刚出炉的点心。她脚步轻得像猫,走到树底下那张石桌旁,把东西一样样摆好。
“娘娘,外头风大,您挪步到树底下坐坐?”秋香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叶知秋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她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,就在树底下那把铺了软垫的藤椅上坐下了。这一坐下,就像是被钉在那儿似的,半个身子都没动弹。
秋香倒了杯茶,放在她手边,然后退到了五步开外。
院子里静得很。那棵老桂花树在那儿立着,偶尔有一阵风过,便会有几片细碎的花瓣往下落。有的落在石桌上,有的就落在叶知秋的肩膀上、脚边。
这一坐,就是一个下午。
日头从东边慢慢蹭到了西边,把树影拉得老长。
周嬷嬷手里拿着件披风从回廊那头过来,远远瞅见树底下坐着的人影。她脚步顿了顿,看了一眼那纹丝不动的背影,什么也没说,拿着披风又转身回屋了。这时候的娘娘,不需要人去献殷勤,她就是想自个儿待会儿。
约莫到了申时末,宫门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个书包,一溜烟地跑进了秋水院。
那是小夜辰。这小子刚去上书房听了半天的课,这会儿正是撒欢的时候。他一进院子,瞧见树底下坐着的人,立马改了步子,小跑着冲了过来。
“母后!”
小夜辰喊了一声,声音脆生生的。
叶知秋听见动静,眼皮子抬了一下,嘴里应了一声:“哎。”
但她身子还是没动,连头都没回。
小夜辰跑到藤椅旁边,见母后没像往常那样张开手抱他,便自个儿识趣地蹲了下来。他把那个书包往地上一搁,两只手扒着藤椅的扶手,仰着头看叶知秋。
“母后,你在做什么呢?”小夜辰眨巴着眼睛问。
叶知秋看着头顶那几根光秃秃的树枝,语气懒懒的:“在坐着。”
“坐着做什么?”小夜辰又问。
小孩儿的世界里,坐着就是为了写字,为了吃饭,为了挨训。啥也不干地坐着,对他来说是个新鲜事。
叶知秋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嘴角扯了点笑意:“坐着就是坐着。还能做什么?看蚂蚁搬家?”
小夜辰被这话堵了回来,歪着脑袋想了想,觉得也是。他也不闹腾了,就那么在叶知秋腿边蹲着,顺手从地上捡了根草棍儿,在地上划拉。
“那我也坐会儿。”小夜辰说。
一大一小,就在这树底下耗着。
秋香在远处看着,忍不住想笑,又不敢出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小夜辰大概是觉得这“坐着”实在太没劲,把草棍儿一扔,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母后,我饿了,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。”
他说完,没等叶知秋回话,背着书包又一溜烟地跑了。
叶知秋看着那小身影跑没影了,目光又收了回来,继续落在那空荡荡的院子里。
太阳彻底落了山,天边烧起了一片火烧云,把半个秋水院都染成了橘红色。
夜无痕是踩着暮色回来的。
他刚进了院门,那一身朝服还没换,显然是直接从御书房回来的。福全跟在后头,刚要张嘴通报,就被夜无痕抬手拦住了。
夜无痕站在回廊下,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,静静地看着那棵桂花树。
树下的人影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她就那么坐着,背脊挺得直直的,像是在跟谁较劲,又像是真的乏了,懒得动弹。
夜无痕没走过去,也没喊人。
他就在廊下站着,手背在身后,目光沉静。他知道那树下坐着的是谁,也知道她为什么在那儿坐着。林术走了,那条线断了,这心里头就像是被人挖了一块,空落落的,还得自个儿慢慢填。
福全也很识趣,屏退了周围的宫人,连灯都没让人点,就这么留着那棵树在暮色里。
直到天色彻底暗透,第一盏灯笼在廊下亮起。
叶知秋终于动了动。
她扶着扶手,慢慢站了起来。这一下午坐得久了,腿脚有些发麻,她顿了一下才站稳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的袖口。
那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朵干枯的桂花,皱巴巴的,也没了香味。
她盯着那朵花看了片刻,没伸手去拂,就这么任由它在那儿挂着。
“回屋吧。”
叶知秋说了一句,声音有些哑。
她转过身,拖着步子往屋里走去。那朵干花在袖口上一晃一晃的,却始终没掉下来。
夜无痕看着她进了屋,这才收回了目光,转身往书房走去。
“传膳吧。”他说,“就在屋里吃。”
第三十三卷 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