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那几棵老玉兰树开了。
花开得没什么章法,白灿灿的一大片,挂在枝头像是谁家打碎了的瓷盘子,看着有些单薄,但胜在干净。早春的风还带着点冬里的余味,刮在脸上有点硬,不过日头倒是好的,晒得人脊背发暖。
叶知秋就在树底下的石凳上坐着。
她手里没拿卷宗,也没端茶盏,就那么干坐着,看着对面的小夜辰。这孩子今儿刚下学,身上还穿着那身墨绿色的书生袍,领口系得严严实实,手里捧着本比他脸还大的书,正摇头晃脑地背着。
“关关雎鸠……在河之洲……”
小夜辰背得有点磕巴,中间还夹着几个也没听清的模糊音。背到第二句,他忽然停住了,眼珠子转了两圈,从书后头探出一张小脸来。
“母后。”小夜辰眨巴着眼,“这‘关关雎鸠’里的‘雎鸠’,是个什么鸟?”
叶知秋没急着回话,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。
“雎鸠啊,”她想了一下,找了个这孩子能听懂的说法,“就是一种水鸟,喜欢待在水边上。叫声不太好听,但它们有个好习惯,喜欢成双成对地待着,不分开。”
小夜辰来了劲头,把书往石桌上一扔,趴在桌沿上问:“那为什么写诗的人要写这种水鸟?写老鹰不行吗?老鹰厉害。”
“老鹰那是打架用的。”叶知秋瞥了他一眼,“写诗的人那是心里头有人了。看到成双成对的水鸟,就会想起自个儿喜欢的人。那是一种念想。”
小夜辰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手指头在石桌上划拉着。
“那是说,看到鸟就能想人?”他抬头看着叶知秋,眼神忽然一亮,“那父王要是看到水鸟,也会想起你吗?”
叶知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给逗乐了,嘴角勾了勾。
“这我哪知道。”她往椅背上一靠,“这种酸溜溜的事儿,你得去问你父王。你父王那脑子里想的什么,我可猜不透。”
“那我问去!”小夜辰倒是行动派,一听这话,抓起桌上的书就要跑,“我去上书房找父王!”
“跑慢点!”叶知秋喊了一声,“别摔着个狗吃屎,到时候又得哭鼻子。”
小夜辰跑得飞快,一溜烟就没影了,只留下一串脚步声。
叶知秋看着那空荡荡的路口,笑着摇了摇头。
……
傍晚的时候,夜色刚合拢。
夜无痕从御书房回来,进了寝殿。
小夜辰这会儿还没睡,正趴在床榻上玩着个布老虎。一见夜无痕进来了,立马翻身坐起,把布老虎一扔,摆出一副正经面孔。
“父王!”
夜无痕解下披风,随手扔给旁边的福全,走到床边坐下:“还没睡?明儿个不上学了?”
“我问个事儿就睡。”小夜辰凑过来,仰着脑袋问,“母后今儿教我背诗,说那雎鸠是水鸟,看见水鸟就能想起喜欢的人。父王,你看见水鸟会想起母后吗?”
夜无痕正拿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直接,更没想到这那是叶知秋给捅出来的话。
他放下茶盏,看着小夜辰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,脸上没什么波澜,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你母后说得对。”
“啊?”小夜辰没听明白,“那是想起还是没想起?”
“想起。”夜无痕说得很干脆,“水鸟成双,人也是成双。看见鸟,自然就想起人了。”
小夜辰得了解答,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,往后一倒,滚进了被窝里:“那我也想找只鸟看看……困了,父王晚安。”
夜无痕看着这没心没肺的小子,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:“睡吧。”
他站起身,转身出了寝殿。
……
叶知秋这会儿还在御花园那边的偏殿里。
夜无痕过来的时候,她正拿着剪刀修剪一枝刚折下来的玉兰。那枝头上开了两朵花,骨朵儿紧紧的,还没全放。
“那小子回去就说了?”叶知秋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回。
夜无痕走到桌边,自个儿倒了杯茶:“说了。问你看见水鸟想不想谁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剪掉了一片多余的叶子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你说得对。”夜无痕喝了一口茶,语气平淡,“那小子信了,这会儿估计梦里正找鸟呢。”
叶知秋停下动作,把那枝修好的玉兰拿在手里看了看。
“你也就会糊弄小孩。”
“没糊弄。”夜无痕走到她身后,目光落在那枝花上,“是实话。”
叶知秋没接茬,只是笑了笑。
她转身找了个青瓷的花瓶,往里头灌了点水,把那枝玉兰插了进去。花瓶不大,放在书案的一角,那白色在油灯下显出几分温润来。
这枝玉兰在书房里开了三天。
三天后,花瓣边儿开始泛黄,卷了起来,看着有些没精神。
叶知秋那日正在看书,瞥见那花谢了,便伸手把花枝从瓶里拿了出来。
她没把那花扔进垃圾桶,而是找了一本平时常翻的诗集,翻开到《关雎》那一页。
她把那几片还没完全干透的花瓣小心翼翼地剥下来,夹进了书页的正中间。
合上书的时候,她手掌在封面上轻轻按了按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响。
花瓣就成了书里头的一页标本,连带着那天御花园的风,还有那小子的问话,都给封在了里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