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有点毒,把回廊上的青砖地烤得有些发热。
叶知秋没在屋里待着,站在回廊的阴影里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头。
五步开外,一根红漆剥落了半块的廊柱底下,夜宁正两只小手死死扒着那柱子。这孩子穿了一身薄的棉布小袄,看着像颗圆滚滚的小核桃。他今儿不知哪根筋搭对了,非要下地自个儿走。
周嬷嬷想来扶,让叶知秋给眼神制止了。
“让他自个儿来。”叶知秋说得很轻。
夜宁喘了两口粗气,那双还没长开的细腿有些打颤。他试着松了一只手,没倒,又松了另一只。
他站住了。
虽然身子晃得跟风里的芦苇似的,但好歹是站直了。
夜宁抬头看了一眼叶知秋,那眼神里带着股子倔劲儿。他抬起右脚,往前一迈。
“咚。”
脚底板落地,身子晃了一下,没倒。
第一步,成了。
他又把左脚提起来,往前一挪。这步子比刚才大了点,身子往前一冲,这回没稳住,但这小子没往下摔。
他在第三步的位置停住了,两条腿像是面条似的,忽然就软了。
但他没趴下。
他是慢慢悠悠地、有模有样地蹲了下去。
叶知秋看着有趣,也没动,就看着他蹲在那儿,像个守门的石狮子。
夜宁蹲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大口呼吸着,那小脸蛋子憋得通红。歇了没多大一会儿,他两只手往地上一撑,腿肚子绷紧了,晃晃悠悠又站了起来。
这一回,他稳当多了,又往前蹭了两步,最后整个人往前一扑,正好撞在叶知秋的腿肚子上。
叶知秋伸手兜住他,没让他滑下去。
她弯下腰,把夜宁抱起来掂了掂,看着那张还在喘气的小脸:“你刚才那一下——是累了还是故意的?”
夜宁两只手抓着叶知秋的衣领,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,眼皮子耷拉着,嘴里哼唧了一声:
“歇……一下。”
这几个字咬字不准,听着像嘴里含着块糖,软糯得很。
旁边的周嬷嬷正拿着帕子准备给小皇子擦汗,听见这话,手一抖,帕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哎呦,我的小祖宗。”周嬷嬷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,“娘娘,您听听,小皇子会说‘歇一下’了!这就话才几天没练,今儿就能蹦出来了。”
夜宁听见周嬷嬷的声音,从叶知秋肩膀上探出头,又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显摆:“歇……一下。”
叶知秋拍了拍他的背,没忍住笑:“行,学会了偷懒。走两步就得歇一下,这点倒是随了你父王。”
……
傍晚时候,天边起了点霞光,把皇宫里的琉璃瓦照得明晃晃的。
夜无痕下了早朝,也没去御书房,直接回了秋水院。
他刚进院子,就瞧见回廊底下有点动静。
夜宁这会儿换了身清爽的绸缎衣裳,正扶着那根廊柱站着。瞧见夜无痕进来了,这小子眼睛一亮,两只手一松,迈开步子就往这边冲。
第一步,晃悠。
第二步,稳了点。
第三步,又是那个毛病——步子一停,整个人就在原地慢慢悠悠地蹲了下去。
夜无痕脚步一顿,站在三步开外,看着自家儿子蹲在地上喘气。
他眉头挑了一下,看着夜宁蹲完,又自个儿撑着地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了两步,最后扑腾一下抱住了他的大腿。
夜无痕低头看着那个埋头喘气的小脑袋瓜,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叶知秋。
“谁教他的?”夜无痕弯腰把夜宁从地上捞起来,单手托着,“走三步就要蹲一下,这算哪门子的走法?”
叶知秋倚着柱子,手里拿着把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:“没人教。自个儿会的。许是腿上没劲儿,又不想摔着,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损招。”
夜无痕听了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夜宁。
夜宁这会儿也不喘了,两只手抓着夜无痕胸前的盘扣,仰着头,也不说话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爹的脸。
“父王。”夜宁喊了一声。
夜无痕“嗯”了一声:“腿脚软就多练。别老蹲着,看着没出息。”
夜宁听不懂什么叫出息,只知道自己走到了头,这会儿胳膊酸了。
他把身子往上一耸,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,冲着夜无痕伸出了两只手,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:
“抱。”
夜无痕本来还想把他放下来让他再走两遍,听这一声“抱”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托着夜宁的屁股,往上颠了颠,把孩子稳稳地固定在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夜无痕看了一眼叶知秋,“回屋。”
叶知秋收了扇子,跟在后头,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背影。
夜宁趴在夜无痕肩膀上,这会儿像是终于歇够了,那手指头指着回廊的另一头,嘴里奶声奶气地喊:
“走……那边。”
“好,走那边。”夜无痕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但步子却迈得很稳,生怕颠着了怀里那个刚学会“歇一下”的小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