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东厢那排柜子,有些年头没正经收拾过了。
这几日天气回暖,屋子里有点返潮,那股子陈年的霉味儿顺着柜缝往外钻。叶知秋实在看不下去了,这才动了念头,要把这堆陈芝麻烂谷子给理一理。
“这些都搬出来。”
叶知秋指着那最底下一层柜门,嗓门有点哑。
周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,把那一个个沉得跟石块似的箱子往外搬。灰尘在日头底下一扬,呛得人咳嗽。
“娘娘,这都是些老皇历的账本了,还有以前那些个没用的帖子和礼单。”周嬷嬷拍着那箱子上的灰,“有些纸都脆了,一碰就碎,还留着做甚?”
“留着碍眼,烧了又怕漏了什么。”叶知秋搬了个凳子坐下,随手从那一堆乱纸里抽出几张,“我也得看看才能定。”
她翻得并不快。
这每一张纸上头,都沾着点旧事。有当年刚进宫时内务府送来的添置单子,也有后来各宫娘娘们送来的那些没营养的拜帖。这些玩意儿凑在一起,就是一本宫里的流水账,翻开全是鸡毛蒜皮,合上了也就是一段日子。
叶知秋把那些确定没用的旧信和账单分出来,在脚边垒了个小堆,准备一会儿送去净炉里烧了。
她伸手往最里角摸索了一阵,指尖触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是个木匣子。
这匣子不大,也就枕头大小,面上也没描金也没刻花,就是个素净的楠木盒子。锁扣早就松了,挂着个半死不活的铜钩子。
叶知秋把这匣子拖出来,愣了一下。
她有点记不清这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了。
“娘娘,这是啥?”周嬷嬷凑过来,“看着也不像是值钱物件。”
叶知秋把那铜钩子一拨,盖子弹开。
里头没放什么金银细软,就叠着几张泛了黄的宣纸。那纸看着有些年头了,边角都卷了边,上头的墨迹也淡得有些发灰。
叶知秋伸手捻起最上面一张。
纸一拿起来,那干枯的质感就顺着手指头传到了心里。她把纸展开,对着日头看了一眼。
上面的字迹有些眼熟,但比起现在这手利落的簪花小楷,这字写得有些飘,骨力也不够,看着还带着股子书卷里的稚气。
落款的那个位置,写着一行小字:镇国公府·书。
“这是您在府里时候写的?”周嬷嬷也看见了那行字。
叶知秋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。
那是几句没头没尾的诗,既不合韵脚,也没什么平仄讲究,读着有些生涩,像是硬凑出来的句子。
“窗外芭蕉两三叶,阶前如水五更寒。谁能带我去,云深不知山。”
这最后一句“带我去”,写得格外的重,墨汁都洇开了一圈,像是个还没长大的丫头,在发着什么不着边际的梦。
叶知秋看着这句“带我去”,嘴角动了动。
那时候她在镇国公府,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,天天就在那四方墙里转悠,最大的念想也就是能出个门,去看看外头传说的山。这诗写得是惨了点,但好歹是个念想。
她把这张纸放下,又翻了翻底下的。
也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句子,有的写的是院子里的花,有的写的是天上的云。没什么才情,也就是个闺阁女子打发时间的随笔。
“娘娘。”周嬷嬷看着她把那几张纸翻完了,便问,“这些还留着吗?若是没什么要紧事,不如一并烧了,省得占地方。”
叶知秋捏着那张纸的手指紧了紧。
烧了?
烧了倒是干净。这些东西既不能拿来修身养性,也不能拿来教导夜宁,留着确实是个累赘。
可她看着那上面稚嫩的笔迹,到底是没舍得。
“留着吧。”叶知秋把那几张纸重新叠整齐,放回了木匣子里,“好歹是个念想。那时候脑子简单,写的字也傻,留着看看也能警醒警醒自个儿。”
她把木匣子的盖子合上,又把它放回了柜子的那一角。
周嬷嬷看着她把匣子推回去,有些不解:“娘娘写的诗,那是有才气的。咋就不给人看看?若是拿出去,那些个翰林院的学士也不定能挑出啥毛病来。”
叶知秋听了这话,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是捧杀我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这玩意儿也就自个儿关起门来瞅瞅还行。真要是给人看,那脸可就丢到姥姥家去了。句子不通顺,意境也俗,还‘带我去’呢,我去哪儿?能去哪儿?那时候也就是瞎哼哼两句。”
“那留着就是自家看?”周嬷嬷笑着把柜门关上。
“自家看够了。”叶知秋转身往外走,“谁还没个少不更事的时候。留着它,也就是留着那个时候的傻气。”
……
到了夜里,秋水院静了下来。
夜无痕今儿个在御书房批折子,没回正殿,叶知秋便一个人在屋里。
她洗漱完了,坐在妆台前,本来是想找把剪刀剪灯芯的。
可手伸到妆台的抽屉里,摸了个空。
她这才想起来,那把剪刀好像还在东厢那个柜子里,刚才收拾了一半,顺手就给扔里头了。
叶知秋披了件衣裳,拿着灯盏,推门去了东厢。
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她手里这一盏灯。
她走到柜子前,把门拉开。那个楠木匣子就静静地躺在里头。
叶知秋把灯盏搁在一边,伸手把匣子拿了出来。
这一次,她没在日头底下看,而是就着这昏黄的烛火,重新把那几张纸抽了出来。
灯火跳了跳,把她的影子拉在墙上,晃晃悠悠的。
她低头,目光再次落在那句“谁能带我去,云深不知山”上。
那时候觉得这山高这水深,那是没见过世面。
如今见过了世面,见过了人心,见过了这宫里的刀光剑影,再回头看这句,倒觉得那时候的愁,也是种福气。
最起码,那时候不用想这牌子怎么挂,这线怎么撤,这人怎么判。
叶知秋就那么坐着,把那几张纸从头到尾,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最后一张,她把纸整理好,重新放回匣子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把匣子轻轻合上,听着那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把一段日子又给关了回去。
叶知秋站起身,端起灯盏,转身走出了东厢。
身后的柜门没关严,留着一条缝,那只旧木匣子就缩在阴影里,像是个不说话的老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