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有些懒散,透过窗棂上的明纸,斜斜地切进书房里,刚好照在书案的一角。
案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些东西,有没批完的礼单,也有几本翻开了没合上的游记。在那堆杂物的最上头,压着一方黑黢黢的镇纸。那镇纸下边,露出了半张泛黄的纸页,纸角翘着,像是急着要说什么话。
夜无痕是来找印信的。
他今儿个难得有空,没去御书房,想着来秋水院蹭口茶喝。一进门,屋里静悄悄的,没瞧见叶知秋的人影,只闻到一股子淡淡的墨香。
他走到案前,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扫了一圈,没找着印信,反倒被那张露着角的黄纸给勾住了眼神。
那纸看着有些年头了,边角都磨起了毛,颜色也旧得像陈年的茶叶水。上头的字迹,墨色淡得有些发灰,跟现在叶知秋那手利落漂亮的簪花小楷比起来,这几行字就像是还没长开的苗,带着股子生涩劲儿。
夜无痕停下了步子。
他本来没想看,但这字迹太眼生,又不像是外人的手笔。他伸手把镇纸挪开了一寸,将那纸页的全貌露了出来。
是一首没写完的五言诗。
起笔的那几个字有些飘,像是手抖着写下的,中间还有几处涂改的黑疙瘩,把原本的字给糊成了一团墨。
“窗外……”
他低声念了半句,没再往下念。
这诗写得不算好,平仄不对仗,韵脚也有些散,读着像是脑子里想到哪写到哪,没经过什么琢磨。字里行间透着股子稚气,那是种没见过风浪、没吃过苦头的稚气,就像是那会儿的叶知秋,还只是个缩在镇国公府后院里,看着巴掌大一片天的小姑娘。
夜无痕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没伸手去拿,就那么站在案前,低着头,像个看账的先生似的,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两遍。
脚步声在门口响了起来。
那声音很轻,是软底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动静。
夜无痕没回头,只听得门帘子“哗啦”一声被人掀开了。
叶知秋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头搁着两碟子刚出炉的点心,正要往里走,一抬头瞧见夜无痕正对着那张纸发愣。
她的步子猛地一顿。
那托盘上的碟子跟着晃了晃,发出细微的“叮当”声。
叶知秋的目光先是在夜无痕的背上停了一瞬,接着便顺着他的视线,落在了书案那张敞开的旧纸上。
那纸是昨儿夜里她没收好,今儿早起想拿出来再看看,结果被周嬷嬷喊去了一趟,就给忘在了桌上,只拿个镇纸随便压了压。
屋里一下子静得有些出奇。
夜无痕听见了动静,也没装作没看见。他慢慢直起腰,把那镇纸又挪了回去,压在那张旧纸的角上,然后转过身来。
叶知秋没动,站在门口,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,只是握着托盘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你看到了?”
她问得很直接。
夜无痕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看到了。”
他没装傻,也没遮掩。那目光落在叶知秋脸上,像是在找什么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是你以前写的?”
叶知秋走过来,把托盘搁在一边的小几上,语气平淡:“很久以前的了。大概是还在镇国公府那会儿,闲着无聊瞎写的。”
她走到案前,伸手想去拿那张纸。
夜无痕却先一步开口了。
“写得不怎么样。”
他这话是评价,说得直白,没带半点水分。
叶知秋的手停在半空,看了他一眼,脸上也不恼,倒是笑了笑:“是不怎么样。那时候字也没练成,书也读得半通不通,写的诗自然是狗屁不通。”
她瞥了一眼夜无痕:“既然写得那么不好,你刚才怎么还看了那么久?站那儿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。”
夜无痕没接她的话茬。
他看了一眼那张旧纸,又看了一眼叶知秋。
“因为是第一次看到你以前写的东西。”
他说得很慢,声音有些沉,“以前的事,你不说,我也没处看。今儿算是开了回眼,看看你还没进宫那会儿,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。”
叶知秋听了这话,心头忽地一跳。
她看着夜无痕那双沉静的眼睛,知道他是实话。以前在镇国公府的事,就像是被她刻意封了层灰,很少往外掏。夜无痕这人虽然深沉,但在这些个细节上,从不逼问,今儿也是凑巧撞上了。
“那时候能想什么。”叶知秋收回目光,伸手把那张旧纸拿了起来,动作轻得怕弄疼了那纸似的,“无非就是些没见过世面的愁,瞎哼哼几句罢了。”
她把那纸折了两折,原本露在外头的那些字迹就被藏进了里头。
夜无痕看着她折纸的动作,目光微动。
“现在写的,应该比那时候好了。”
他说了一句。
叶知秋折纸的手没停,指腹在那粗糙的纸面上按了一下,把折痕压得平整了些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叶知秋说,“这么多年过去了,要是还停留在那时候的水平,那这几年这书房算是白待了。”
她转身走到柜子前,拉开那扇半掩的门,从里头摸出那只旧木匣。
她把手里折好的纸页放进匣子里,盖上盖子,听着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然后又把匣子推回了柜子深处的阴影里。
“印信在左边那个抽屉里。”叶知秋关上柜门,转头看了夜无痕一眼,“你找那个?”
夜无痕“嗯”了一声,走过去拉开抽屉,拿出那枚雕刻着蟠龙的小印。
他手里捏着那印,目光却落在叶知秋脸上。
“晚上接着教夜宁写字。”
叶知秋把书案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物件归置了一下,随口应道:“教。今儿教他写个‘人’字,一撇一捺,看他不给你拆成两半才怪。”
夜无痕听了,嘴角微微牵了一下。
没再多说什么,他捏着印信,转身出了书房。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目光又落在了刚才放匣子的那个柜子上。她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书案上的镇纸拿起来,擦了擦底下的灰,又重新压在了那本没看完的书上。
屋里的日头移了位置,那块光斑从书案上挪到了地上,亮晃晃的,照得人眼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