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日头有些偏西了，照得桌上那堆旧纸发黄。
叶知秋这一下午都在干这活儿，把那几本破册子里还能留的留，该扔的扔。她这人有个毛病，收拾东西容易收出瘾来，本来只想理那一本黑皮册子，结果顺手把旁边的柜子也给掏空了。
那本千机阁的底档已经收进了暗格里，这会儿她手里正拿着张硬邦邦的牛皮纸。
这纸是从一本旧账本的封皮里拆出来的，夹层里头居然还藏着东西。
叶知秋把那层牛皮纸撕开，里头掉出来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草纸。这纸看着比外头那张还要旧，边角都磨起毛了。
她把纸展开，铺在桌面上。
这是一张随手画的草图，线条歪歪扭扭，跟蚯蚓爬似的，一看就是那种在马上或者船舱里随手勾出来的。图上画的是宁氏旧道的那条主线，从北边那个山口一直拉下来，弯弯曲曲到了南边的驿站。
但这图上多了一笔。
在偏关那个位置，有人用极细的墨笔，往西南方向勾了一条细细的虚线。虚线的尽头没画圆圈，也没画三角，就那么断在半道上，旁边只注了四个字：
“西南支线·未探。”
字写得很小，若不是对着光，几乎看不清。
叶知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这事儿有些年头了。她记起来，这是永平五年的事。那时候她刚接手千机阁没多久，为了摸清这条宁氏旧道的底细，她那是没日没夜地往外撒银子、撒人。
有一回，她在城外三十里的那个破庙里见了个老更夫。那老头喝了半斤烧刀子，舌头都大了，拉着她的袖子瞎白话，说这旧道啊，以前不是为了运盐巴，那是为了运铁器。而且这路不光是这一条，听说偏关那边的山肚子里，还有条道，是往西南去的。
当时她急着去北疆处理那批走丢的马匹，这老头的话也就是左耳进右耳出，随手记了张纸，塞进账本封皮里，转头就给忘了个干净。
“西南支线……”
叶知秋嘴里念叨了一句，手指在那条虚线上点了点。
她站起身，转身走到身后那排书架前。
这书架最上层，放着几卷用青布包着的大图。那是后来千机阁花了三年时间，把宁氏旧道从头到尾走了个遍，绘制出来的《宁氏旧道全图》。那图详细得很，连路边有个茶棚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叶知秋把那卷青布包取下来，解开绳子，摊在桌上。
她把那张草图纸铺在全图的左上角，手指顺着主线慢慢往下划。
偏关。
那是道险关，两边的山夹得紧紧的，连只猴子都钻不过去。
全图上，到了偏关，那条主线就开始往东拐，绕过了那片险峰。
但在草图纸里，那条虚线却是硬生生从偏关插了进去，直直地往西南方向扎。
叶知秋的目光在全图和草图之间来回比对。
全图上那一片区域，画的是连绵的群山，连个路的影子都没有，标注着“绝壁，无路”。
“这就是说，要么那老头是瞎扯，要么就是……”叶知秋眉头皱了皱，“现在的图，也是瞎扯。”
不过，现在的图是花了大力气走出来的，要是真有条西南支线，这三年来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。除非这条路，比那条主线还要隐秘，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。
而且看这草图上的标注——“未探”。
那就是连当年那帮老手，也没摸进去过。
叶知秋看了半晌，最后还是把那张全图给卷了起来，绳子系好，放回了原处。
她重新坐回桌前，看着那张草图纸。
这东西现在看来，也没什么大用。西南那边现在安安稳稳的，既没有兵乱，也没有匪患，一条不知道有没有的旧道，没必要为了它再费劲巴力地去折腾。
她拿起那张纸，把折痕仔细地压了压。
这纸太脆，她不敢折太狠，只顺着原来的纹路，慢慢地把它给压平了。
周嬷嬷这时候端着个托盘进来了，上头是一碗银耳莲子羹，还冒着热气。
“娘娘，忙活一下午了，喝口汤润润嗓子。”周嬷嬷把碗放下，眼神扫过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纸，“这又是啥玩意儿？看着跟草纸似的。”
叶知秋把那张草图拿起来，随手夹进了旁边一本还没收起来的地图册里。
“就是张草图。”叶知秋说，“以前随手画的。”
周嬷嬷看了一眼那地图册，随口问道：“娘娘，这图还有用没？要是没用，奴婢帮您收进库房去？”
叶知秋端起那碗汤，拿勺子搅了两下，热气扑在脸上，把那点陈纸的霉味给冲散了。
“未必有用。”她喝了一口，甜丝丝的，“但先留着吧。这世上有些东西，看着没用，那是没到时候。真到了时候，一张破纸也能顶千军万马。”
周嬷嬷听不大懂这些，只知道叶知秋有留东西的习惯。以前在千机阁，连张没字的废纸她都舍不得扔，现在也是老样子。
“行，那奴婢不乱动。”周嬷嬷把托盘搁在一边，伸手把桌上那些被叶知秋挑出来的废纸归拢了一下，“这些没用的，奴婢拿去烧了？”
“烧了吧。”叶知秋说，“灰别撒在明面儿上，找个干净土坑埋了。”
“是。”
周嬷嬷抱着一摞废纸出去了。
叶知秋把那碗汤喝完，这才站起身，拿起那本夹着草图的地册。
她走到书架前，把地册塞回了原来那个位置。那地方有点高，她踮了踮脚才塞进去。
地册插进书架里，跟旁边的几本书挤在一起，书脊上那几个字被阴影挡了一半，看着有些模糊。
叶知秋的手在书脊上停了一下。
那条西南支线，到底通向哪儿，这会儿谁也说不准。
也许以后真有一天，得去走一遭。
但也许多少年后，它也就烂在这书架上了。
她把手收回来，拍了拍衣袖上的灰，没再看那书一眼，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外头的风有些大了，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吹得哗啦啦地响。夜色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，把这一下午的陈旧气息，都给盖在了里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