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沐日的日头总是升得慢些。
王府侧门那两扇厚重的红漆木门早就大敞着,门口的石狮子也被今儿个的风吹得显得没那么肃杀。两个马夫牵着马从马厩里绕出来,那马蹄铁敲在地上的声音,听着脆生生的。
叶知秋今儿没穿那身繁琐的宫装,换了身利落的青色长袄,怀里抱着夜宁,站在台阶上头。风有点大,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披风的领口。
那一高一矮两匹马就在院当中停住了。
高的那匹是夜无痕的坐骑,通体乌黑,没一根杂毛,四只蹄子却是雪白的,名唤“踏雪”。这马性子烈,平日里除了夜无痕,谁敢靠近它都得被喷一身鼻息。
矮的那匹是匹枣红马,个头也就跟头大点的驴差不多,那是专门给小夜辰挑的,性子温吞,走一步停三步。
小夜辰今儿兴奋得有点过头。
他这会儿正站在马旁边,身上套着件特制的小骑装,护膝、护肘、甚至连那个小头盔都戴得严严实实,看着不像是个骑马的,倒像是个要去钻火圈的杂耍艺人。
“母后!你看我!”
他还没上马呢,就已经开始显摆了,围着那匹枣红马转了两圈,还伸手去拍了拍马屁股,“我今天的马可听话了!”
“别拍它屁股,小心它踢你。”叶知秋在台阶上提醒了一句。
那马夫赶紧蹲下身,半跪在地上,拍了拍马鞍,做了个人肉台阶。
“小爷,您请好。”
小夜辰也不客气,踩着那马夫的肩膀,两手一撑,屁股就坐到了马鞍上。这马鞍是特制的,比寻常的要小上一圈,前后都加了扶手,生怕把这小主子给颠下来。
他坐稳了,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,身子挺得笔直,跟根木桩子似的。
“母后——我骑得稳!”他扭过头,冲着叶知秋大喊,声音里全是抑制不住的得意。
叶知秋看着他那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笑。
“看到了。”她扬声道,“手抓紧了,别乱晃。别跑太快,那是去玩,不是去逃命。”
“知道啦!”
小夜辰应了一声,两条小短腿在马肚子上磕了一下,那枣红马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。
夜无痕早就翻身上马,坐在踏雪上,手里松松地挽着缰绳。他今日没穿龙袍,换了身藏蓝色的骑装,腰间也没挂玉佩,看着少了平日里的那股子威压,多了分随意。
他勒住马,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叶知秋。
“一个时辰就回来。”他说。
叶知秋点点头,把怀里的夜宁往上托了托:“不急。让他玩尽兴了再回。这大半个月的,他也憋坏了。”
夜无痕没再多话,两腿微微一夹马腹,那黑马便迈开四蹄,小跑着往城门口的方向去。
“驾!”
小夜辰见状,急忙吆喝了一声,那枣红马也跟着后面颠颠地跑了起来。
父子俩一前一后,身影顺着长街尽头去了。风卷着地上的落叶,在他们身后打了个转,很快就看不见人了。
叶知秋站在门口,目光一直追着那两个背影,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,才收回眼神。
怀里的夜宁这会儿也不安分,两只手扒着叶知秋的衣领,嘴里咿咿呀呀地指着门外。
“父……走。”他含含糊糊地崩出几个字。
叶知秋低头,拿指头戳了戳他的小鼻子,“对,父王骑马走了。咱们宁宁还小,腿短,只能在屋里爬。”
夜宁听不懂这话里的调侃,反倒咯咯乐了两声,把脑袋往叶知秋怀里一埋,像是在躲猫猫。
“行了,回屋吧。”
叶知秋转身进了院子。
这一个时辰过得挺快。
日头一点点往头顶上爬,又慢悠悠地往西边落。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影子从东边移到了台阶下。
周嬷嬷端着刚沏好的茶进屋时,叶知秋正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本书看,眼睛却盯着那院子大门口。
“娘娘,茶来了。”周嬷嬷把茶放下,“您今儿个怎么没跟去?那外面野地里,这时候去踩踩青也是好的。”
“我就不去了。”叶知秋放下书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那一大一小俩男人,去了也是给我添乱。我在家守着小的,清净。”
周嬷嬷笑了,“您这说得,爷和小爷那是去练练身子骨,哪能是添乱呢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那声音听着比走的时候急多了,还夹杂着小孩儿的喊叫声。
叶知秋耳朵一动,立马放下了茶盏。
“回来了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快步往门口走去。
刚到门口,就看见两匹马已经在台阶下停稳了。
小夜辰人还没下马,声音就先喊出来了。
“母后——!母后——!”
他在马背上挥舞着一只手,那脸上全是灰,额头上还有一道黑印子,看着跟个花猫似的。
叶知秋定睛一看。
好家伙。
他那一身崭新的骑装,左边袖子上蹭了一块黑灰,右边的衣摆上更是挂着几点泥点子,看着像是刚才去泥坑里打过滚。
马夫赶紧上前把马牵住,把小夜辰从马上抱了下来。
这小子脚刚一沾地,就不管不顾地冲到叶知秋面前,仰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,一脸的得意。
“母后!我今天没有摔!”他指着自己的衣摆,“真的没有摔!”
叶知秋看着他那一身泥点子,眉头挑了挑,“没摔?那你这衣服上的泥是从哪儿来的?莫不是那泥坑自己跳你身上来的?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
小夜辰挠了挠头,眼睛转了两圈,想了个词,“那是刚才路上有个大水坑,马没看见,一脚踩进去了!那泥点子就溅上来了!我骑得稳着呢,硬是没掉下来!”
他说完,又转头去找刚下马的夜无痕,“父王,你说是不是?”
夜无痕把马缰绳扔给马夫,慢步走了过来。
他身上倒是干净,只是靴子上沾了点土。他看了一眼小夜辰那狼狈样,嘴角微微牵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夜无痕点了点头,“是没摔。就是差点撞树上,后来又踩了泥坑。除此之外,确实没摔。”
“父王!”小夜辰急了,“那树是它自己长歪的!”
叶知秋听了,没忍住笑出声来。
她伸手把小夜辰拉过来,替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土,“行了,别贫了。没摔断腿就是万幸。赶紧进去洗澡去,这一身泥,别把你弟弟给弄脏了。”
小夜辰嘿嘿一笑,也不嫌脏,转身就往院子里跑,“我去洗澡啦!晚膳我要吃烧鸡!刚跑了一圈饿了!”
看着那小子跑没影了,叶知秋这才转头看向夜无痕。
“他没给你惹麻烦吧?”她问。
“没。”夜无痕走上台阶,站在她旁边,“就是嗓门大,把路边的野鸟都给吓飞了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叶知秋脸上,声音低了些,“没累着?”
“站了一个时辰,腿有点酸。”叶知秋随口说了一句,转身往屋里走,“进去歇会儿吧,晚膳还没好。”
夜无痕跟在她身后进了屋。
叶知秋走到书桌前,把刚才没看完的书合上,顺手把桌上那个放旧账本的抽屉给推了进去。
“咔哒。”
那木抽屉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柜子里。
她手按在桌沿上,看了一眼窗外还没散尽的云彩,没再多说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