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暗，那是因为窗棂上新换的明瓦还没完全透开光。
叶知秋这会儿正站在夜无痕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。她不是来批折子的，那是皇帝的活儿，她还没那份闲心去操劳。她是在找一本前朝的游记，说是里头记了个偏门的方子，能治夜宁最近那个爱踢被子的毛病。
书案旁的那几架子书，那是夜无痕的宝贝，平时连福全都不敢乱动，只有叶知秋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翻。
“都在这儿了，怎么就找不着呢？”
叶知秋嘴里念叨着，手指头在那些书脊上划过。这架子上的书大多是大部头，封皮都硬邦邦的，看着就让人头疼。她的手划到第二层的时候，指腹碰到了一本封面有些磨损的薄书。
这书看着有点寒酸，书角都卷边了，也不知是哪年的老古董。
叶知秋把它抽了出来。
刚一翻开，还没看清里头的字，就有个东西顺着书页滑了出来，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书案上。
那声音很轻，但在安静的屋里听着还挺脆生。
叶知秋低头一看，是一片叶子。
准确地说，是一片干枯得快成标本的银杏叶。
她伸手捏起那片叶子。这叶子也不知道夹在里头多少年了，原本的金黄色早就褪没了，变成了那种陈旧的浅棕色，叶脉却还是清晰的，像是一张细细织成的网，撑着这一片薄薄的脆皮。
“这也能留着？”
叶知秋把叶子翻转过来看了一眼，确定没碎，才又去看那本书。
书页泛黄，甚至有些发黑，上头记的都是些北疆的风物。什么“秋风起，黄沙漫”，什么“胡杨三千年不倒”之类的字眼。
那片叶子刚才夹着的那一页，正好写着“北疆秋景”四个大字。
底下还有行小字，说的是北疆的银杏树少，只有在那条旧河道边上才有几棵老树，到了秋天，叶子落下来，能把河道都铺满。
叶知秋看着手里那片脆薄的叶子，又看了看书上那行字。
这是夜无痕的东西。
他在北疆待过好些年，那时候他还是个没什么名气的皇子，在那苦寒之地熬日子。
这片叶子，大概就是那时候随手摘下来，夹在书里当个念想的。这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，也没见他对什么花草树木动过情，没想到还有这闲情逸致。
“娘娘，您这是看什么呢？”
周嬷嬷端着刚沏好的茶进来，见叶知秋正对着一片枯叶子发愣，不由得有些好奇。
叶知秋手一抖，那叶子便重新落回了书页上。
“没什么，看个旧书。”叶知秋随口应了一句。
她把叶子仔细地夹回了原来那一页，那是写着“北疆秋景”的地方，然后合上了那本旧书，把它塞回了书架原来的角落里。
做完这些，她才转过身，接过了周嬷嬷手里的茶。
“这御书房也该收拾收拾了，尽是些落灰的东西。”叶知秋喝了口茶，把那股子陈旧味儿给压下去。
……
傍晚的时候，夜无痕回来了。
他今儿个去城外大营看了趟练兵，回来得有些晚。一进门，身上还带着股子外头的风沙味，靴子上也沾着泥点子。
叶知秋正在屏风后头更衣，见他进来，也没避讳，只是随口问了句：“今儿个怎么这会儿才回？饭菜都热了两回了。”
“大营里有点事，耽搁了。”
夜无痕解下身上的大氁，递给迎上来的宫女，径直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。他揉了揉眉心，显出几分疲态。
叶知秋从屏风后头走出来，见他这副模样，便走到桌边，拿指节敲了敲桌面。
“行了，别揉了，再揉那眉心都要红了一块。”
她在对面坐下，看着夜无痕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，忽然想起了下午那片干枯的银杏叶。
“对了。”叶知秋手支着下巴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“今儿个我在书架上找书，翻到了你那本北疆风物志。”
夜无痕“嗯”了一声，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。
“里头夹了片银杏叶。”叶知秋盯着他的动作，“什么时候放进去的？看着都有些年头了。”
夜无痕拿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那双沉静的眸子隔着袅袅升起的茶雾，看了叶知秋一眼。
“很久以前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淡淡的，“在北疆的时候。”
“北疆？”
叶知秋眉梢动了动，“那时候北疆还有银杏？我看那书上写着，只有旧河道边上才有。”
“嗯。”夜无痕应了一声，并没有多解释的意思，“那时候在那边待得闷，偶尔见着片叶子觉得稀罕，就随手夹书里了。后来书带回来了，叶子也就跟着回来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就像是在说一件随手乱丢的旧衣裳。
叶知秋见他不愿多说，也就没再追问。北疆那地方苦，那是夜无痕最落魄的时候，那段日子他向来提得少，既然是随手摘的，也没必要非得挖出个什么典故来。
“行吧。”叶知秋站起身，“留着也是个念想，虽说不怎么好看。赶紧传膳吧，我饿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，没再回头看书架那边。
夜无痕看着她的背影，目光在书架第二层那本旧书上停留了片刻，随后便收回了目光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……
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，叶知秋也没往心里去。
过了几天，是个阴天。
叶知秋想起那本游记里好像还记着个什么关于治咳喘的土方子，便又想着去翻翻。
她走进御书房，那本书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架第二层的角落里。
叶知秋把它抽了出来，熟练地翻开。
书页翻动的时候，她愣了一下。
那片干枯的银杏叶还在。
但它不在原来夹着的那一页了。
叶知秋的手指压在书页上，目光落在最后的一页。那片浅棕色的叶子被重新夹在了这里，书的最后一页，也就是封底的前一页。
这一页通常是空白的，什么字也没有。
“怎么换了地方？”
叶知秋把叶子拿起来看了看，没碎，也没变，就是换了个地儿。
她回头看了看书案，那几本夜无痕常看的折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那儿。
“这又是唱的哪出？”
叶知秋嘀咕了一句，但也没再多想。她把叶子重新夹回那最后一页，合上书，塞回了原处。
书脊撞着书架发出一声轻响，像是把一段什么话给关在了里头。
叶知秋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身出了御书房。
屋外，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，几片新落的叶子在青石板地上打着旋儿，没一会儿就被路过的宫女扫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