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本蓝皮册子送进御书房的时候,外头的日头正打在窗棂上,把那层窗纸照得透亮。
这册子不厚,也没用什么锦缎做封皮,就是那种最寻常的蓝布面,边角有些毛糙,看着不起眼。但送这东西来的小太监,步子迈得极稳,把册子往桌案上一放,连头都不敢抬,躬着身子就退了下去。
这是天机府月底的例行报告。
叶知秋这会儿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捏着个刚剥了一半的橘子。她今儿个没去千机阁,也没在秋水院待着,说是来御书房找夜无痕拿个章,结果章还没盖,人就被这送来的报告给绊住了。
夜无痕坐在案后,伸手把那本蓝皮册子拿了起来。
他翻开封皮,目光在第一页上停了一会儿,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滑过,像是在摸什么新布料的纹理。
“这格式——”
夜无痕没抬头,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听着有些闷,“现在是他们自己的了。”
叶知秋听了这话,把手里那半个橘子搁回盘子里,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汁水。
“我瞧瞧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案边。
夜无痕把册子递给她。
叶知秋接过来,低头扫了一眼。
以前天机府的折子,那是她亲手定的规矩。那时候千机阁刚立起来,那帮子人要么是粗人,要么是书呆子,写个情报能把“东边有贼”写成“日出之处有宵小作祟”,看得人脑仁疼。后来她急了,硬是刻了个模板,谁不按那个格式写就给谁退回去重写。
可现在这本册子,里头的字迹还是那帮人的,但这版式,确实是变了。
原先那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格子没了,换成了更敞亮的留白。关键的地方用朱笔圈了出来,不重要的废话全给删了。
叶知秋翻了两页,指头在“北疆互市”那一行上点了点。
“改了几处。”她把册子合上,递还给夜无痕,“比原来更简洁了。看着不费眼。”
夜无痕把册子放回桌上,没急着收起来,而是看着那蓝色的封皮出神。
“他们改的时候没有问过你?”
他问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悦。
叶知秋摇了摇头,转身走回窗边,重新拿起那个橘子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这事儿我早就不插手了。他们自己改的。”
“自己改的。”夜无痕重复了一遍。
他看着叶知秋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“能自己改,说明他们已经不需要模板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叶知秋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,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。她嚼了两下,才慢慢咽下去,“那模板就像个拐杖,刚学走路的孩子得扶着。现在路走稳了,还要那拐杖做什么?留着也就是个累赘。”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夜无痕,“能改得比我那时候还好,那是他们的本事。要是连个格式都改不明白,这天机府早晚也得废。”
夜无痕听了,没说话。
他伸手把那本册子拿起来,这回没翻开,只是压在掌心下。
“那以后天机府的报,就不用你看了。”他说。
这话听着像是句陈述,又像是个确认。
叶知秋听了,脸上也没什么波澜,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像是听到了句多余的废话。
“本来也不用我看了。”
她把剩下的橘子全剥了皮,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,“这都多少个月了,我是顺带瞅一眼。正经说,这东西早就不归我管了。”
夜无痕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屋里有点暗,他的眼神藏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
“你放下得挺快。”他说。
这话里头,似乎有点别的意思。
叶知秋听出来了。她拍了拍手上的橘络,走到书案前,伸手拿过那枚早就备好的印章,在旁边的一张宣纸上随手盖了一下。
“该放下的时候放下,这算什么快?”
她把印章扔回盒子里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若是手里攥着不该攥的东西,那才叫拖泥带水。这东西,本来就是为了办事用的,不是为了显摆谁的手笔。现在他们自己能把事办好了,我这撒手不管,才叫痛快。”
她说完,理了理衣袖,没再多看那本蓝皮册子一眼。
“行了,章也盖了,橘子也吃了。我回去了。”
叶知秋转身就往门口走,步子迈得轻快,连带着那裙摆带起的风都利索得很。
夜无痕坐在原处没动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走到门口,手正要去掀那帘子。
“那以后月报我自己看。”
他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叶知秋的手搭在帘子上,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,像是赶苍蝇似的。
“好。”
帘子被掀开,又落回原处,发出一阵哗啦的声响。
屋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夜无痕坐在那儿,目光从门口收回,落在了桌案上那本蓝皮册子上。
他伸手翻开第一页。
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屋里很清晰。那上面的字迹工整,条理分明,确实比以前那些挤在一起的墨团子要顺眼得多。
他把册子合上,随手扔进了左手边的抽屉里。
那抽屉里还躺着几本旧日的卷宗,纸页都已经泛了黄,边角卷曲着,透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。
而这本新的蓝皮册子,就这么压在了那些旧黄纸的上头。
窗外的日头又往下沉了沉,光线从桌上移开了,把那本蓝皮册子淹没在了阴影里。
夜无痕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茶有些凉了,苦味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