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光景有些慵懒,日头透过窗棂上的明瓦,斜斜地切进书房里,把那张大紫檀书案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屋子里静得很,只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,和笔尖在纸上摩擦的细微动静。
小夜辰正趴在书案的一头,手里攥着支大毛笔,跟攥着根烧火棍似的。他面前摊着张大白纸,上头已经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半页字。这字写得那叫一个随心所欲,有的小如蚂蚁,有的大如拳头,一个个张牙舞爪地趴在纸上,看着不像是写字,倒像是在画符。
他这会儿正写到那个“静”字。
这字难写,左边的“青”字他还凑合能对付,右边的“争”字怎么写怎么别扭。他写了两笔,觉得那个竖钩怎么也钩不直,眉头皱成了个小疙瘩,嘴巴里哼哼唧唧的,差点没把笔头给啃了。
叶知秋就坐在旁边的圈椅上,手里捧着本这几天都没看完的游记。
她看得漫不经心,书页翻得也慢。她没盯着小夜辰写,也没像别的宫里的娘娘那样,盯着孩子一笔一划地纠正。她就是这么坐着,手里捧着书,人像是在发呆,又像是在看书。
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,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,才显出点活气。
小夜辰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把笔往砚台上一搁,这一下力道大了点,溅了几滴墨汁在手背上。他也顾不上擦,扭过脖子,仰着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小脸,看着叶知秋。
“母后——”
他喊了一声,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有点突兀。
叶知秋眼皮子都没抬,只是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,“嗯?写完了?”
“没呢。”小夜辰叹了口气,把下巴搁在桌沿上,蹭了蹭,“写字太累人了。母后,你小时候写过功课吗?”
叶知秋这才抬起眼。
她看了一眼小夜辰那张蹭了点墨的脸,又看了看他那只握笔握得发白的小手,嘴角微微牵了一下。
“写过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写过?”小夜辰眼睛睁大了点,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,“那……你写功课的时候,谁在旁边陪你?是外祖母吗?还是嬷嬷?”
叶知秋手里的书合上了一点,但她没完全合上,手指还夹在书页里。
她想了想,那眼神有点飘,像是穿过这御书房的墙壁,看去了很远的地方。
“没有人。”她说得很淡。
小夜辰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人?”他眨巴了两下眼睛,“那……那屋里就你自己?”
“嗯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就我自己。”
小夜辰缩了缩脖子,像是在脑子里画那个画面。一个大屋子,一个小孩,对着一张桌子,写啊写啊。
“那你不觉得闷吗?”他问,声音里带了点同情。
叶知秋看着他,目光清清亮亮的。
“闷。”她说,“那是真闷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连个翻书的人都没有。闷得我就想睡觉,或者把书给撕了。”
小夜辰听了这话,居然乐了,嘿嘿笑出了声。
“那你撕了吗?”
“没敢。”叶知秋说,“撕了得挨罚。只能硬撑着写。”
她身子往前倾了倾,看着小夜辰,“所以我现在陪你坐着。”
小夜辰听了这话,心里头忽然觉得暖烘烘的。他看了一眼叶知秋手里那本一直没翻过去的书,又看了看自己手底下的那张破纸。
“母后是为了不让我闷,才坐这儿的?”
“算是吧。”叶知秋说,“也顺便治治我自己的闷。”
小夜辰点了点头,像是听懂了什么大道理。
他重新拿起笔,在砚台上刮了刮墨汁,摆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。
“那我接着写。”
他又低下头去跟那个“静”字较劲了。
这回他写得似乎认真了点,虽然那字还是跟螃蟹爬似的,但好歹笔画都凑齐了。
写了两行,那个“静”字还是写得不像样。他又把笔停下了,扭过头来。
“母后——”
“又怎么了?”叶知秋这回没抬头。
“那你小时候写完功课之后做什么?”小夜辰问,“也去吃点心吗?还是找父王玩?”
叶知秋翻了一页书。
“没有点心,也没有父王。”她说,“写完了,我就搬个凳子,坐在院子里看花。”
“看花?”小夜辰歪着头,“什么花?”
“什么花都看。”叶知秋说,“院子小,就那么几株。有时候是月季,有时候是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。我就盯着它们看,看它们怎么长叶子,怎么开花,怎么看都看不腻。”
“那有什么好看的?”小夜辰撇了撇嘴。
“那时候觉得好看。”叶知秋说,“看着看着,时间就过去了,一天也就过完了。”
小夜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行。”他说,“我写完功课,也去看花。”
“去吧。”叶知秋说,“那是你自个儿的事。”
她说完,便不再理他,重新把目光落回了书本上。
小夜辰这回没再磨蹭,笔走龙蛇地在那张纸上又划拉了几行。虽然那字迹看着还是让人揪心,但他好歹是把那一页给填满了。
“写完了!”
他把笔一扔,也没等叶知秋检查,蹭地一下就从凳子上滑了下来。
“我去看花了!”
他一边喊,一边往外跑。
“慢点跑,别摔着。”叶知秋头也不抬地嘱咐了一句。
“知道啦!”
小夜辰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。
那小小的身影像阵风似的卷了出去,连带着把门帘子都带得晃悠了好几下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。
叶知秋一个人坐在屋里,手里捧着那本书。
她没动,就这么静静地坐着。书上的字其实她早就看不进去了,脑子里转悠的,是刚才小夜辰那句“那你不觉得闷吗”。
闷啊。
怎么不闷。
那时候在镇国公府,那种日子,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,四周都是灰扑扑的墙。唯一的亮色,也就是院子里那几朵开得有气无力的花。
她看了好多年。
直到后来,这墙破了,笼子开了,她才走了出来。
叶知秋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书合上,放在桌案上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日头从桌案的一头,慢慢移到了另一头。茶盏里的茶凉透了,又被周嬷嬷悄悄进来换了一盏热的。
外头始终没什么动静。
叶知秋也不催,就那么耐心地坐着。她知道那孩子在哪儿。
直到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衣料摩擦的声响。
“母后!母后!”
帘子被一把掀开。
小夜辰跑得气喘吁吁,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子,脸蛋被外头的风吹得红扑扑的。
他跑进屋,也没顾上擦汗,直接冲到叶知秋面前。
叶知秋看着他,这回倒是没急着说话,而是先把书彻底放下了,才抬起眼皮。
“看完了?”
她问。
小夜辰两手扶着桌沿,大口喘着气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看完了!”
他大声说,像是在宣布什么天大的事。
他顿了顿,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,露出那颗还没长齐的小白牙。
“花还在开呢!”
叶知秋看着他那张生动的脸,看着他眼底那股子还没散去的兴奋劲儿。
她没忍住,嘴角也跟着弯了弯。
“还在开就好。”她说。
她伸出手,在小夜辰那乱糟糟的脑门上揉了一把。
“行了,既看完了,就把你那桌上的烂摊子收了。这一纸的墨猪,也好意思叫字。”
小夜辰嘿嘿一笑,也不恼,转身就往书案跑。
“收!这就收!”
屋子里重新又有了动静,笔纸摩擦的声音,和孩子那股子藏不住的劲头,把这午后的慵懒劲儿,全都给冲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