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的气氛刚刚缓和,皇帝那句“朕不勉强”的话音落下不过片刻。沈毅正准备带着女儿谢恩退下,一直沉默坐在下首的皇后,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。瓷盏与桌案碰撞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皇帝微微侧头,看了皇后一眼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并未出声。
皇后却像是没察觉到丈夫的不悦,脸上挂着那一贯端庄得体、实则未达眼底的微笑,目光悠悠地落在沈黎身上。她心中早已翻江倒海:这个沈家丫头,竟然真的敢当众拒了皇帝的指婚!若是换了旁人,怕是早就诚惶诚恐地谢恩了,可她偏偏一副“以孝为重”的清高模样。更让她如鲠在喉的是,皇帝竟然非但没有动怒,反而还颇为赞许。这沈黎若是个只知道绣花的深闺傻丫头也就罢了,可偏偏她心思深沉,手段狠辣,连萧景渊都能扳倒。若真让她成了皇子妃,日后这后宫之中,哪里还有她皇后的立足之地?
念头流转间,皇后轻启朱唇,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居高临下的训诫,又夹杂着几分似有若无的酸意:“清鸢丫头,你有这份孝心,自然是好的。只是……本宫不得不提醒你一句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锐利如刀,直刺沈黎:“你虽有些胆识,甚至有些小聪明,但终究只是个女子。这朝堂之上的军国大事,哪里是你该插手的?你整日里查案、审讯,甚至与那些武将打交道,抛头露面,传扬出去,不仅会遭人非议,更不合女子的本分。”
这话一出,原本松了一口气的沈毅,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下意识地看向女儿,只见沈黎神色未变,甚至连腰背都没有弯下去半分。
沈黎缓缓转过身,面对皇后的刁难,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,声音清朗:“皇后娘娘教诲,臣女铭记于心。只是,娘娘此言,臣女却不敢全然苟同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朗声道:“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,保家卫国,流传千古;亦有穆桂英挂帅出征,平定边乱,威震华夏。她们皆是女子中的楷模,从未有人说她们不合本分。臣女虽不敢自比先贤,但所做之事,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协助父亲,调查罪犯,维护家族与国家的清白安危。这与参政议政有着本质的区别,何来‘过度参与’一说?”
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僵,没想到沈黎竟敢当面顶嘴,还搬出了花木兰、穆桂英这样的人压她。她眼底闪过一丝恼怒,手中的帕子不由得攥紧了些,强撑着笑道:“你拿那些乡野传说、戏文故事来比,自然是不妥。你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,身份尊贵,更应注重仪态与妇德。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,整日里与人争斗,像个……像个市井泼妇一般,那还要礼教何用?朝廷的体面何存?”
这话骂得有些难听了,隐约将沈黎比作了市井无赖。
沈毅闻言,气得胡子直翘,正要上前护短,却被沈黎再次用眼神制止。
沈黎上前一步,直视皇后的眼睛,字字珠玑:“皇后娘娘,臣女以为,真正的尊贵,不在于躲在深闺之中养尊处优,而在于面对危难时,能否挺身而出。若有人肆意践踏我的清白,意图危害我的家人,甚至觊觎我大夏的江山社稷,臣女若一味退让,忍气吞声,那才是不守妇道,那才是对家族、对国家真正的不负责任!”
她的声音铿锵有力,回荡在御书房内:“臣女所做的一切,不是为了争斗,而是为了守护。守护臣女应守护的东西,这难道不是比所谓的‘仪态’更重要的本分吗?”
“好!”
一声浑厚的赞叹打了两人的对话。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,大步走了下来。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淡然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与快意。
皇帝走到沈黎身边,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皇后,沉声说道:“皇后,沈黎所言极是。你平日里在这后宫待久了,眼界便窄了些。”
这话虽然说的委婉,但其中的批评意味不言而喻。皇后脸色一白,刚想辩解,皇帝却摆手制止了她。
“朕向来认为,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。这责任,自然不分男女。”皇帝目光炯炯,看着沈黎,“只要心怀忠心,能为朝廷出力,能为百姓做事,那便是有功之臣,便值得肯定。至于那些所谓的非议,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。沈黎,你做得对,不必介怀。”
有了皇帝这句公道话,御书房内的局势瞬间逆转。
皇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在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,都会显得自己心胸狭隘,甚至是不识大体。她只能讪讪地闭上了嘴,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,却发现茶水已凉,入口更是苦涩难咽。
沈毅站在一旁,看着女儿那挺拔如松的身姿,心中既是后怕又是骄傲。他没想到,平日里看起来温婉的女儿,在关键时刻竟有这般辩才与胆识,竟能在皇帝和皇后面前不落下风,甚至让皇帝亲自出言维护。
“微臣……谢陛下圣明!”沈毅激动地再次叩首。
沈黎也随着父亲行礼,神态从容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唇枪舌战从未发生过一般:“臣女,谢陛下隆恩。”
皇帝看着这一对父女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他招了招手,让魏公公将父女二人送出宫去。
待沈黎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,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皇后重重地放下茶盏,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和幽怨:“陛下,您今日是不是太宠着这丫头了?若是让她养大了野心,日后只怕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皇帝冷冷地打断了她,转过身看着她,眼神中透着一丝警告,“她是镇国公府的女儿,也是朕看中的人才。你若是为了后宫的一点私心,便要在朕面前搬弄是非,打压能臣,那才是真的不知所谓。这海疆刚定,朝堂未稳,朕需要的是像沈黎这样能办事的人,而不是只会‘守本分’的废物。”
皇后被这一番话训得浑身发颤,不敢再言语,只能屈膝行礼:“臣妾知错,请陛下息怒。”
殿外,长长的宫道如同一道没有尽头的枷锁。
沈黎跟在魏公公身后,步伐稳健。直到走出了宫门,坐上了回府的马车,她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下来。
翠儿在一旁递过来一块帕子,擦了擦沈黎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,小声说道:“小姐,刚才奴婢真怕您把皇后娘娘给气坏了。那可是六宫之主啊。”
沈黎接过帕子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低声道:“气坏了最好。她若是不找麻烦,我也懒得理她。只是今日过后,恐怕这宫里宫外,又要有人说我沈黎‘恃宠而骄’,‘离间后宫’了。”
她掀开帘子一角,看着巍峨的皇城在身后逐渐远去,眼神逐渐变得深邃。今日虽然赢了,但这也意味着,她彻底站在了皇后的对立面。而这,仅仅是个开始。
马车辚辚前行,穿过喧闹的街市。沈黎放下帘子,正坐回榻上,却突然从袖中摸出一封刚才在宫门口被人悄悄塞进来的信笺。
信封上没有落款,只画了一只简单的飞鸟图案。
沈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图案,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。看来,除了皇帝和皇后,这京城里,还有不少眼睛在盯着她呢。
“翠儿,”沈黎轻声说道,语气中听不出喜怒,“回府后,去查查这只鸟是谁的记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