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膳摆上桌的时候，外头的天色还没全黑透。
秋水院的饭厅里，没点大灯，就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余光，显得挺温馨。桌上摆着两荤两素，一盘清蒸鲈鱼，一盘红烧狮子头，剩下两盘是时令的青菜，还有一锅熬得浓浓的豆腐鱼头汤。
夜无痕今儿个回来的早，这会儿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棉布长衫，袖口卷着一道，看着没平时那么严肃。
他拿着筷子，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，放进了夜宁面前的小碗里。
夜宁还小，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，够着桌子都费劲。这会儿正拿着个小勺子，在那碗里瞎捣鼓，弄得桌布上到处都是汤渍。
“南边的收成，今年应该不错。”
夜无痕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点松弛劲儿。他把鱼腹肉夹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，才又补了一句，“早朝后的奏报，刚送进御书房。”
叶知秋正拿着块帕子，给夜宁擦嘴边上的油汤。
听了这话，她手上的动作没停，只是眼皮子抬了一下，“南境的奏报到了？”
“到了。”夜无痕又给小夜辰夹了个狮子头，“说今春雨水充沛，没闹旱灾。入了夏，日头虽大，但也正好催苗。估摸着秋收能比往年多两成。”
“那是好事。”叶知秋把帕子扔进水盆里，重新拿了一块干净的，这回是给夜宁擦手。
夜宁这小家伙手短，抓东西全靠一股子蛮劲，这会儿两只手油乎乎的，正往自己脸上抹。
“既是个丰收年，”叶知秋一边擦一边随口说道，“那南边的赋税，今年可以少收一成。”
夜无痕夹菜的手顿在半空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叶知秋。
叶知秋正低着头，把夜宁的一根根小手指头掰开擦，动作熟练得很，根本没看夜无痕。
“你连赋税都想好了？”夜无痕问。
叶知秋擦完左手，又换右手，“这有什么好想的。地里收成好了，官府若是还按原来的数收，那百姓剩下的也就只够填饱肚子。若是减一成，他们手里就能落下点余粮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夜无痕，“有了余粮，明年才有力气接着种。若是收成好还要把钱粮都交上去，那谁还愿意在那地里死磕？这一成的利，是给明年后年留的根。”
夜无痕听她这一番话，没急着反驳。
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，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。
“有点道理。”他说。
叶知秋笑了笑，没接话。她把夜宁的手擦干净，又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勺鱼汤吹了吹，递到夜宁嘴边，“喝。”
夜宁张嘴“啊呜”一口吞了，还砸巴了两下嘴。
“那就明天早朝，提一下这事。”夜无痕放下茶盏，重新拿起筷子，“减税一成，户部那边我来压着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叶知秋说，“我只管这饭桌上的事。”
一家子正说着，旁边的小夜辰突然插了嘴。
他这会儿正跟那个狮子头较劲，吃得满嘴都是肉渣子。听见父王母后说什么赋税，他也没全听懂，就听明白了一个“减”字。
“减了赋税，南边的人是不是会高兴？”小夜辰把勺子放下，仰着脖子问。
叶知秋转头看他，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小夜辰问。
“因为不用交那么多粮食了，他们自个儿家里吃的就多了。”叶知秋解释得简单，“吃得多了，自然就高兴。”
小夜辰点了点头，像是在脑子里把这逻辑给捋顺了。
他突然把胸脯一挺，脸上露出个大大的笑，“那我也高兴！”
夜无痕看了他一眼，“又不让你交赋税，你高兴什么？”
“南边的人高兴，那咱们大渝不就太平了吗？”小夜辰理直气壮地说，“太平了，我就不用天天在书房里练字，能多出去玩一会儿了！”
叶知秋听了这话，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“你想得倒是远。”她拿筷子头虚虚地点了点小夜辰的碗，“赶紧吃。吃完了回去把今天那张大字写完。少一笔，明天别想出书房。”
小夜辰一听这茬，脸上的笑立马僵住了。
他苦着脸，拿起勺子，有气无力地戳着那狮子头，“哦……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透。
夜无痕起身的时候，叶知秋还在睡。他也没让人叫醒她，自个儿穿戴整齐，揣着手炉就出了门。
早朝上的气氛，今儿个有点沉闷。
前面几个折子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，修堤坝、换知府，底下的大臣们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。
直到户部尚书把南境的秋收预估报了上来。
“陛下，南境今年风调雨顺，估摸着是个大丰年。”户部尚书是个老头，胡子都白了一半，这会儿一脸喜气，“这是天佑大渝啊。”
夜无痕坐在上头，听着下面的话，面无表情。
“是丰年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“既是丰年，那今年南境的赋税，便减一成。”
底下本来还有几句歌功颂德的话正准备往外掏，听夜无痕这么一说，全给噎回去了。
户部尚书愣了一下，抬头看着上面，“陛下，这……赋税减免，国库……”
“国库少收的那一成，朕心里有数。”夜无痕打断了他，“百姓手里留了粮，明年才有力气种地。若是今年把他们的底子都掏空了，明年若是再有个灾荒，朕找谁要去？”
他这话说的直白，也没什么文词，但在理。
底下的群臣互相看了看，眼神交流了一番。
也没人站出来反对。
减税这事儿，若是国库空虚，那肯定要吵翻天。但这几年大渝还算安稳，国库也充盈，减一成虽说少了点进项，但换个“仁政”的名声，也没亏到哪去。
再说，陛下既然开口了，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。
紧接着，底下一片跪倒声，“陛下圣明。”
夜无痕看着底下那一帮子跪着的人，心里头没什么波澜。
他心里想的是，昨儿晚上叶知秋那随口一句话，到了这朝堂上，也就是一句话的事。
散了朝，夜无痕没回御书房，直接往秋水院走。
到了院门口，正好碰上周嬷嬷端着个铜盆往外走。
“陛下。”周嬷嬷行了个礼。
“娘娘呢？”夜无痕问。
“娘娘在院子里晒太阳呢。”周嬷嬷说，“刚喂了小殿下吃药。”
夜无痕“嗯”了一声，迈步进了院门。
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不少，风一吹，簌簌地往下掉。
叶知秋正坐在廊下的软榻上，身上盖着个薄毯子。夜宁趴在她腿上，手里抓着个布老虎，正咿咿呀呀地叫唤。
夜无痕走过去，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。
“醒了？”他问。
叶知秋睁开眼，打了个哈欠，“刚眯了一会儿。朝上怎么样？”
“提了。”夜无痕说，“没人反对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叶知秋把腿上的夜宁往上托了托，“这种送人情的事，谁会反对？又不是要他们的命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，突然伸手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叶知秋看了一眼。
“今儿个早朝，让翰林院的人画了张图。”夜无痕把纸展开，递给叶知秋，“说是南边送来的丰收图，朕让人照着临了一张。”
叶知秋接过来一看。
那纸上画的是一片金灿灿的稻田，远处还有几间农舍，看着喜庆。
“画这做什么？”叶知秋问。
“小夜辰不是说他高兴吗。”夜无痕说，“这张图，拿回去给他看着玩。告诉他，这就是他高兴出来的样子。”
叶知秋听着这话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他那是为了能少写两个字才高兴。”
她把那画折好，放在旁边的小几上。
“不过，”叶知秋看着院子里的落叶，慢慢地说，“不管是为了什么，高兴就好。这日子，不就是图个心里舒坦吗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，只是伸手去逗弄夜宁手里的布老虎。
夜宁被他逗得咯咯直笑，手里的布老虎一扔，正好砸在夜无痕的鼻子上。
“啪。”
夜无痕愣了一下。
叶知秋在旁边看着，笑得肩膀直抖。
夜无痕把布老虎拿下来，放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顺势往叶知秋怀里一扔。
“接着。”
叶知秋手一抬，稳稳接住。
“行了，”她说，“别跟孩子抢东西玩。”
屋子里，那点早晨的清冷气，早就被这笑声给冲没了。外头的日头升高了，照得那满院的落叶金黄金黄的，看着倒真像是那张画里的丰收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