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。
不算人热闹，是花热闹。
那片芍药圃像是约好了似的，一夜之间全冒了头。粉的像霞，白的像雪，还有那种半红半白的，挤挤挨挨地开了一大片，风一吹，那股子甜腻腻的香味儿就往鼻子里钻。
叶知秋今儿个穿得素净，一身青色的长裙，怀里抱着夜宁。
这小家伙最近长得快，沉得跟个装满米的布袋子似的。叶知秋走了一路，胳膊有点酸，到了这花圃前头，便停住了步子，想歇口气。
夜宁今儿个心情不错。
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，平时总是半睡不醒的，今儿个倒是亮堂。他在叶知秋怀里扭来扭去，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念叨什么，那只肉乎乎的小手，直直地往花圃里伸。
“慢点，慢点。”
叶知秋把他的身子往上一托，怕他掉下去。
夜宁不管那个，他指着一朵开得最大的粉色芍药，身子往前探，嘴巴张得圆圆的。
“花……花。”
声音很轻，还有点软糯，像是嘴里含着块糖。
叶知秋愣了一下。
她顺着夜宁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是一朵千层瓣的芍药，花瓣层层叠叠的，看着确实好看。
“那是芍药。”叶知秋低头，脸蹭了蹭夜宁的额头，“那是芍药花。”
夜宁听不懂这么长的词。
他眨巴了两下眼睛，又指着旁边那朵稍微小点的，语气比刚才急了点，像是怕叶知秋没看见。
“花。”
叶知秋笑了。
“那是也是花。”她说，“也是芍药。”
夜宁似乎有点急了。他觉得母后没听懂他的话。
他小脸一绷，指着第三朵，那是一朵白色的，开得正艳。
“花！”
这一声，比前两声都大，底气也足，带着股子小孩子特有的倔强。
叶知秋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，心里头那个软乎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她没再纠正那是芍药还是牡丹。
她慢慢地蹲下身子。
这动作有点费劲，她毕竟抱着个孩子。但她还是蹲稳了，让夜宁离那花近了些。
“对，那是花。”
叶知秋看着夜宁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那是花。”
夜宁见母终于认了，小脸上立马绽开了笑。他两只手扒着叶知秋的肩膀，身子还要往前探。
“母……花。”
他指着花，又指了指叶知秋，嘴里含混不清地把这两个字拼在一块。
叶知秋心里头一热。
她知道，这小家伙是想说，这是母后喜欢的花。
“好，母后的花。”
叶知秋把他放了下来。
这地儿铺着青石板，不脏。夜宁脚一沾地，身子就晃了一下，但他没倒，两只手扶着膝盖，像个小鸭子似的蹲在了花圃前。
“你看着花，母后在这里。”
叶知秋也跟着蹲在他旁边，一只手虚虚地护着他的后背，怕他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夜宁这会儿安静了。
他蹲在那儿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朵白芍药。
那花比他的脸还大，花瓣里头偶尔还能看见一只小蚂蚁在爬。他就那么看着，也不伸手去摘，也不去乱摸，就像是个小老头在琢磨什么大事一样。
风一阵阵地吹过。
花圃里的花摇摇晃晃，夜宁的小身子也跟着晃。
但他就是不挪窝。
叶知秋也没催他。
她就这样陪着他蹲着。这一大一小，就像是御花园里新栽的两棵树墩子。
周围偶尔有宫人路过，看见这情景，都远远地绕开了，没人敢上前打扰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。
叶知秋蹲得腿有点麻了。
她看了一眼夜宁。
这小子还是那副姿势，眼睛都没眨几下。那股子专注劲儿，倒是跟夜无痕批折子的时候有几分神似。
“看了这么久，还没看够？”叶知秋轻声问了一句。
夜宁没回头，只是嘴里又嘟囔了一声：“花。”
就这一个字，没别的了。
叶知秋叹了口气，嘴角却是扬着的。
“行，你看吧。看到天黑都行。”
她索性把护着夜宁的手收了回来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自个儿也舒坦点。
……
御花园的西边，有一条通往御书房的青石路。
这会儿，一队人正从那边走过来。
领头的是夜无痕。
他今儿个刚见完几个工部的官员，说是要重修北边几个重要关隘的驿站。那几个驿站年久失修，有的连房顶都漏了，若是碰上个急报，耽误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他正琢磨着这事，脚下的步子迈得不快。
福全跟在他后头，手里拿着个拂尘，眼观鼻鼻观心，不敢出声。
走到这片花圃附近的时候，夜无痕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他抬起眼皮，目光穿过前面的一丛灌木，落在了花圃的那一头。
那里蹲着两个人。
大的那个穿着青衣，蹲得累了，正换了条腿支撑着身子。小的那个穿着身金灿灿的小马甲，蹲在那儿像个小肉球，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大花看。
夜无痕看着那两个背影。
尤其是那个小的，屁股撅着，脑袋一点一点，看着随时都能趴下，但就是硬撑着没动。
“皇上，那是……”福全也看见了，刚要开口。
夜无痕抬手，止住了他的话头。
他没往前走。
他就站在路中间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，静静地看着那一幕。
周围很静。
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，和偶尔传来的鸟叫。
夜无痕的目光在夜宁身上停了一会儿，又落在了叶知秋身上。
她正侧着头，看着夜宁的侧脸，不知道在说什么，但脸上带着笑。那笑很淡，但比这满园的花都要顺眼。
夜无痕没过去打扰。
他知道，这会儿要是走过去，那个蹲着的小肉球肯定会扑过来，那一脸的专注也就没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嘴角微微牵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福全愣了一下，“皇上不去跟娘娘打个招呼？”
“不用了。”
夜无痕转身，继续往御书房的方向走，“让他们看吧。那是他们的事儿。”
他走了两步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大一小还蹲在那儿，像是一幅画。
“那驿站的事……”夜无痕走了，声音还飘在风里，“按她的意思，先修北边那三个。”
福全赶紧跟上去，“是，奴才这就去传旨。”
御花园里，风继续吹着。
夜宁蹲得久了，终于有点撑不住了。他身子晃了一下，一只手撑在了地上。
叶知秋眼疾手快，一把抄住他的胳膊，“行了，别把自己种地里了。”
她把他抱起来，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。
夜宁手里还攥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到的落叶，嘴里还在念叨：“花。”
叶知秋抱着他，往回走。
“知道了，花。”
她把夜宁的小脑袋按在怀里，“咱们回家吃饭去。”
一大一小的影子，被夕阳拉得长长的，一直拖到了宫门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