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里的地龙烧得旺，但这屋里还是摆了个紫铜炭盆。
不为别的，就为了那个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小家伙夜宁。这孩子怕冷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容易鼻塞，叶知秋便让人在平日里常待的这间偏厅里多加了这个盆子。
炭火毕剥作响，火星子偶尔崩那么一下。
叶知秋手里拿着件半大的小披风，正就着炭盆上头那个架子烤着。这披风是小夜辰去年的旧衣裳，料子是极好的云锦，就是袖口磨破了一点。她想着夜宁正好能穿，便让人寻出来，正寻思着把那破的地方补一补，或者干脆裁了做成新的。
她正要把袖子往盆边凑，手里也没拿针线，就是比划个长短。
门帘子从外头被人掀开了。
一股子外头带进来的凉气顺着地缝就钻了进来。
夜无痕手里捏着本折子，大步走了进来。他今儿个穿得单薄，外头那层大氅也没系紧，看着像是有什么急事，连更衣都顾不上了。
“把这折子看看。”
他走到叶知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顺手就把那折子扔在了两人中间的小几上。
那折子封皮是明黄色的，一看就是军情急报，只不过这会儿看着不像是有战事，上头的漆封已经开了。
叶知秋把手里的披风先搁在一边，伸手拿起了那折子。
“什么事这么急？”
她翻开折子，里头的字迹密密麻麻，是北疆都护府递上来的。
“北疆互市申请？”叶知秋念了一声，目光在纸上扫过，“想恢复三年前中断的边市。”
夜无痕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，他的手有些凉，把那炭盆里的热气都给搅乱了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“今儿个下午刚送到的。兵部先看了，转到了朕这儿。”
叶知秋看得很细，连后头附带的几个北疆商贾的联名书都扫了一眼。
“三年前中断的……”她合上折子，指腹在封皮上轻轻摩挲，“那时候正好是柳贵妃案前后。朝廷怕北边的物资流到那帮逆党手里，就把关隘给封了，只许进不许出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，“那时候是为了断那帮人的粮道。私兵最怕的就是没粮没铁。关了边市，确实让他们消停了不少。”
“是消停了。”叶知秋把折子放回几上，“可边城的百姓也苦了三年。”
她重新拿起那件小披风，在手里叠了两下，“北疆苦寒，他们自个儿种不出什么像样的庄稼，平日里靠的就是拿皮毛、山货跟咱们换点茶砖、铁锅、粗布。这市一封，他们就是守着金山银山也得饿死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手里的动作，“你觉得该恢复？”
“该。”
叶知秋回答得干脆，“柳贵妃那案子都结了多久了？人该杀的杀了，该流放的流放了。逆党早就成了那地里的烂泥。现在要是还不开市，那这仇怨就不是冲着逆党去了，是冲着咱们大渝的朝廷去的。”
她抬头看了夜无痕一眼，“边市开了，北疆边城的百姓有了活路，谁还乐意去提着脑袋跟着私兵干？这就叫给条活路，绝了后患。”
夜无痕听着，没说话。
他只是盯着那红彤彤的炭火，像是能从那里面看出点什么来。
“有道理。”过了半晌，他才说了这么一句。
他伸手又要去拿那折子，“既然这毛病没了，那这市确实该开。朕明天就批了。”
“慢着。”
叶知秋的手压在了折子上，没让他拿走。
夜无痕手上动作一顿，抬头看她，“还有什么不妥？”
“开是肯定要开，但怎么开，得有个讲究。”
叶知秋把手移开，把那件小披风拿起来，比划着夜无痕的身量，像是想看看这料子能不能给他也裁件衣裳。
“以前那互市，虽说也有清单，但那都是记在纸上，随便哪个管事的看一眼就完事了。现在的天机府，既然那是您的一把刀，那就得用起来。”
她把披风往桌上一扔，“批的时候，加一条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边市互市的物资清单，要定期报天机府核验。”
叶知秋说得慢条斯理，“不是说要去拦着不让人买卖，而是得知道，今儿个出去多少铁，多少盐，进来了多少马，多少皮子。若是哪天那铁块子多了，或者盐袋子少了，天机府那边心里得有个数。别到时候真有人借着这互市的道，又把刀给磨快了。”
夜无痕听着这话，眼底闪过一丝亮光。
这确实是叶知秋的路数。
以前她是千机阁的人，最讲究的就是个“知根知底”。这边市看着是个买卖的事儿，落在她眼里，那就是个情报的口子。
“行。”
夜无痕把折子拿了起来，这回没再放下，“就按你说的办。让天机府把那帮管事的眼珠子擦亮点。”
他站起身，把折子往袖子里一塞，“朕还有几个折子没批完，晚膳就在御书房用了，不回来了。”
叶知秋也没留他，“去吧。明儿个记得把小夜辰的那份功课也给查了，别光顾着批折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夜无痕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炭盆，“这火看着有点旺，夜宁那小身板别给烘干了，让人添点水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叶知秋应了一声，“快走吧。”
门帘子再次落下，屋里又剩下了叶知秋一个人。
她坐回炭盆前，把那小披风拿起来，仔细看了看那袖口。
“这料子确实不错。”
她从旁边的针线笸箩里摸出一根针，在头皮上蹭了一下，穿上线，就着那炭盆的暖光，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御书房里。
夜无痕坐在案前，手里捏着朱笔。
那本北疆互市的折子摊在面前。
他看了一眼下头拟好的旨意，又想起了昨晚叶知秋说的话。
“互市物资清单，每季度送天机府核验。”
这笔杆子在他手里转了两圈，最后一笔落下。
他在折子的末尾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朱批小字。
写完，他把折子合上，扔给了站在一旁的福全。
“送去兵部，让他们知会北疆都护府。”
福全赶紧双手接过，“是，皇上。”
夜无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窗外。
外头的雪已经停了，那日头照在雪地上，白晃晃的一片。
“这北疆的路，算是通了。”
他低声自语了一句。
福全听见了，但没敢搭话，只是捧着折子，弓着身子退了出去。
屋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那朱笔搁在笔架上的轻响。
夜无痕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他看着那院里的枯树，心里头盘算的却是那北疆未来的路。
这一开市，那地方的热闹，怕是又要跟这炭盆里的火一样，越烧越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