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这天,日头短得跟个还没醒透的懒猫似的,还没怎么着呢,天色就有点往灰暗里沉了。
秋水院里的地龙烧得极旺,那热气顺着地砖缝往上冒,把屋里烘得暖烘烘的,连点冬天的寒气都透不进来。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光也是懒洋洋的,照得人身上发软。
叶知秋这会儿正坐在案前,手里也没拿书,也没拿针线,而是正跟夜宁大眼瞪小眼。
案上铺着张不算太白的宣纸,旁边扔着几支秃了毛的画笔。夜宁这小子今儿不知怎么心血来潮,非要学着他哥哥的样子“作画”。
他这一笔握下去,跟握着根烧火棍没两样,手腕子硬邦邦的,整个人都跟着那笔尖在使劲。
“往左。”
叶知秋伸出一根手指,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。
夜宁的小手哆嗦了一下,笔尖就在纸上狠狠戳了一坨黑墨。
他抬起头,那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眼:“母后,它歪了。”
“是你手歪了。”叶知秋没忍住,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,“行了,画吧,想画成什么样都成。”
正说着,门帘子打外头被人掀开了一条缝。
秋香手里捧着个朱红漆的托盘走了进来。她今儿穿得厚实,一进屋脸上还带着点外头带进来的凉气。
“娘娘,御书房那边送了东西过来。”
秋香走到案前,把托盘轻轻放下,“福公公让人送来的,说是天机府刚送进宫的核验折子,皇上瞧过了,让给娘娘也过目。”
叶知秋瞥了一眼那托盘。
上头摆着本蓝皮的小册子,封面上贴着天机府的封条,边上还压着张单子。
她把夜宁那只还在乱挥的小手按住,腾出一只手来,拿起了那张单子。
单子不长,上头也没写什么废话,就是一长串的物资名目——牛皮多少张,铁锅多少口,茶砖多少块。最底下拿朱笔勾了个红圈,旁边批了几个字:“核验无误,无异常。”
叶知秋扫了一眼,便将那单子折了两折,随手搁在了一旁的桌角上。
“无异常。”
她念叨了一句,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饭。
秋香还没退下去,见她这反应,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:“娘娘,这可是北疆边市重开后的第一份清单,您不细看看?那可都是铁器和茶叶,若是……”
“若是真有什么不对,这折子现在就不该出现在我这秋水院里。”
叶知秋打断了她的后半截话。
她重新把目光落回夜宁那张快要被涂黑的纸上,“天机府那帮人以前是我带的,他们办事什么章程我知道。这上面既然敢写‘无异常’三个字,那就是真的翻过底、对过数了。要是连这点准头都没有,这天机府早该关门了。”
“是。”秋香应了一声,见叶知秋没别的吩咐,便把那蓝皮册子也放到了桌角,准备退下,“那奴婢把这些收进柜子里?”
“放着吧。”叶知秋没回头,“等会儿让周嬷嬷收进库房就行。这就是个底档,没必要当个宝贝似的供着。”
秋香行了礼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剩下娘儿俩。
夜宁这会儿终于把那笔给放下了。
他甩了甩手腕子,像是刚才那一通乱画把他给累着了。
“画完了。”
他指着面前那张纸,脸上那是相当得意。
叶知秋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看过去,差点没把她气笑出来。
只见那纸上,左边是一坨黑乎乎的墨团,右边是一圈歪歪扭扭的红线,中间还横着几道绿色的杠杠,看着跟那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摔了一跤似的,哪有什么章法。
“这是什么?”叶知秋指着那坨黑团问。
夜宁把胸脯一挺:“这是石头。”
“那这个?”叶知秋又指那红线。
“花。”夜宁答得干脆。
“什么花?”叶知秋故意问,“看着像条虫子。”
夜宁一听这话不干了,小嘴一撇,两根眉毛都要拧到一块儿去了。
“是芍药!母后你看,这是花瓣!”
他伸出小短手,在那红线边上比划着,“这是大花,那是小花,还有那个……那个是叶子。”
叶知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那是那一堆绿杠杠。
她看了半晌,实在没看出来这哪里像芍药。前几日在御花园里,那芍药开得碗口大,花瓣层层叠叠的,哪长这模样?
但看着夜宁那一脸期待的小样,叶知秋也没打算说实话。
当娘的,这时候要是说句“丑”,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。
“嗯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脸上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,“画得很像。”
“真的像?”夜宁眼睛一下子亮了,身子都往前探了探。
“真的像。”叶知秋说,“这石头下的芍药,就长这样。特别是这叶子,画出了神韵。”
夜宁乐坏了,抓起那张纸,像是个得了糖吃的孩子,左右翻看个不停。
“我要给父王看!”
他说着就要往外跑。
“你父王在忙。”叶知秋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,“先别拿出去显摆。这画还没干呢,一跑就糊了。”
她把纸拿过来,吹了吹上头的墨迹。
“先放着,等干透了再说。”
夜宁乖巧地点了点头,眼睛还是盯着那画,“那母后给我收着。”
“行。”
叶知秋把那画拿起来,左右看了看。
这纸不大,也不好折。
她一抬头,看见书架下层那本夹着银杏叶的旧书正露出一角。
叶知秋伸手把那书抽了出来。
那是本讲北疆风物的旧书,封皮都没了,光秃秃的书脊上落了点灰。
她把夜宁的这幅“大作”对折了一下,然后掀开书的最后一页。
那里头正夹着那片夜无痕换过地方的银杏叶,安安静静地躺在书缝里。
叶知秋没动那叶子,只是把夜宁这张画着歪扭芍药的纸,轻轻塞进了书页之间。
“好了。”
她合上书,手掌在封面上拍了拍,把书重新塞回了书架原处。
那书插进去,跟旁边的几本挤在一起,看着没什么两样。
“画收好了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把夜宁从椅子上抱下来,“去吧,去把那手洗了。全是墨,回头又往脸上抹。”
夜宁咯咯笑着,撒开腿就往水盆那边跑。
“母后!我要吃饺子!”
“知道,今儿冬至,有的是饺子给你吃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小短腿跑远的背影,目光又扫了一眼那书架。
那本书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。
里头夹着一片北疆的旧叶子,如今又多了一朵孩子笔下的新芍药。
屋里炭盆里的火苗子蹿了一下,发出毕剥一声脆响,把那点陈年的霉味儿给烧了个干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