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灯火还算亮,只是夜深了,那光晕总带着点倦意。
夜无痕手里捧着那本旧书,就是那本从前在北疆时随手翻过的风物志。这书有些年头了,封皮边角都磨起了毛,翻动的时候纸张发出那种特有的脆响,听着就透着股陈旧劲儿。
他今儿个也是心血来潮,大概是想起前两日叶知秋往这书里塞了张东西。
书页翻开,那一叶干枯的银杏叶还静静躺在原来的位置,没动过。但他手指往下一捻,指尖就触到了另一张纸。
那是张稍厚些的宣纸,折了两折,夹在书页中间。
夜无痕把那张纸抽了出来,展开。
这一展开,他的眉梢就动了动。
纸面上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若是眼神不好的,准以为这是谁把墨给洒了。但夜无痕一眼就认出来了,那底下那几道歪七扭八的绿道道,还有上面那个不成形的红圈,分明是那小子的手笔。
这画的是芍药。
叶子像虫子,花瓣像墨点,整幅画看着跟那路边被踩了一脚的泥印子差不多。
但他还是举起来,凑近了灯烛看了许久。
他的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划过,碰了碰那块涂出边界的墨渍。那墨色早就干透了,摸着有点涩手。
这小子画画的时候大概是没少费劲,纸张都被笔尖给戳破了一个小眼,就在那花心的位置。
夜无痕看着那个破洞,嘴角竟是不自觉地往上牵了一下。
“陛下,茶添好了。”
福全轻手轻脚地进来了,手里提着个长嘴铜壶,见夜无痕手里拿着张皱巴巴的纸在看,眼神便有些好奇。
他那是真好奇。这御书房里,除了奏折就是书,还没见过皇上拿着张画纸瞧这么久的。
“陛下——这是?”福全把茶盏搁在案上,忍不住多问了一句,“看着像是……哪位小主子画的?”
夜无痕没抬头,只是把那画纸重新按着原来的折痕折好。
“是夜宁画的。”
他说得很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来,但手里的动作却很细致,一点也没马虎。
“哟,这是小殿下的手笔啊。”福全顺着话头接了一句,“看着挺……挺有劲儿的。”
“嗯。”夜无痕应了一声,“有劲儿。”
他把折好的画纸重新夹回了那书页里,正好是在银杏叶的前面一页。然后他合上书,把书塞回了书架上那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做完这些,他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“去歇着吧,这儿不用人伺候了。”
福全愣了一下,皇上平时批折子批到深夜那是常有的事,今儿个这是要这就歇了?
“是,奴才告退。”
福全退出去后,御书房里又静了下来。
夜无痕看了一眼那书架,那本书夹在那一排大块头中间,显得单薄,却又有点特别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秋水院的餐桌上。
这会儿天刚蒙蒙亮,外头的鸟还没叫几声呢。
叶知秋正坐在桌边喝粥。这粥熬得火候正好,米油都熬出来了,香喷喷的。
夜无痕从外头进来,手里还拿着个折子,那是他习惯早起看的。
他坐下,拿筷子夹了块咸菜,忽然就开口了。
“那幅画——我看到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,嘴边还沾着点米汤。
她抬起头,有些不明所以:“哪幅?”
“芍药。”夜无痕说了两个字,“夹在书里的。”
叶知秋“哦”了一声,把勺子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“那是夜宁画了一下午的成果。”她说,“把几支笔都给祸害了,才画出那么一朵花来。”
夜无痕点点头,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粥里。
“画得很好。”
他这话说的语气平平淡淡的,就跟在说“今儿个天不错”一样。
叶知秋看他一眼,眉梢动了动。
这还是夜无痕头一回这么正经地夸那小子的画。她原以为他会说“画得乱七八糟”,或者干脆就当没看见。
“既然好,”叶知秋拿起勺子搅了搅粥,“那你下次当面跟他说。”
夜无痕抬头看她。
“当面说?”
“嗯。”叶知秋说,“你当面夸他一句,比给我看一百次都有用。这孩子那是真把你当大佛供着,你肯说个好字,他能乐得三天不睡觉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只是低头喝粥。
但他那筷子在碗边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行。”
他说,“回头遇上就说。”
……
到了傍晚,日头偏西。
御花园那片花圃边上,这会儿正热闹。
夜宁穿了身短打,袖子挽得高高的,正蹲在花圃边的泥地上玩泥巴。
今儿个没让他去上书房,说是先生告假了,这小子就跟放山的猴子似的,拉着个苏公公就在御花园里折腾。
他这会儿手里捏着团泥,正往那个还没完工的泥人脸上安鼻子。
“殿下,那泥脏。”苏公公在一旁劝着,“别弄身上了,回头娘娘又要说咱们。”
“不怕!”夜宁头也不回,“我这泥人还没眼睛呢。”
正说着,身后忽然投下来一片阴影。
夜宁也没在意,以为是苏公公的手伸过来挡光了。
“公公,你别挡亮。”
“是朕挡着了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夜宁手里的泥团子一下子就掉地上了。
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,转过身,两只手全是泥,脸上还蹭了一道黑印子。
“父……父王。”
夜无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。他今儿个没穿龙袍,一身常服,看着倒没那么吓人。
他低头看着夜宁,目光在那张花猫脸上扫了一圈。
“玩泥巴呢?”
“嗯……”夜宁把手往身后藏了藏,有点紧张,“苏公公说……说不能玩。”
“玩会儿无妨。”
夜无痕说了一句,然后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丛开得正好的花上。
“你前几天画的那幅芍药——朕看到了。”
夜宁一下子愣住了。
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夜无痕,像是没听清。
“父王看到了?”
“嗯。”夜无痕点点头,“夹在朕那本书里的。”
夜宁眨巴了两下眼睛,忽然有点不好意思,头也低了下来,脚尖在地上蹭着。
“那……那画得不好。”他小声嘟囔,“母后说像,其实……其实不像。”
“朕觉得像。”
夜无痕开口道。
夜宁猛地抬起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夜无痕说,“那墨点子点得很有精神,看着就喜庆。”
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用“喜庆”来形容一幅画。
夜宁听着这话,原本那点紧张劲儿全没了,那张小脸上立马就绽开了花。
“那是!”他挺了挺胸脯,“我那是画的大芍药!本来就该大一点!”
“嗯。”夜无痕伸手在他那沾着泥的脑袋上拍了拍,“行了,接着玩吧。别把泥吃进嘴里就行。”
说完,他转身便走。
夜宁站在原地,看着夜无痕的背影,那是越看越高兴,连那手上的泥都顾不上了,冲着旁边的苏公公喊道:
“公公!父王说我画得喜庆!”
夜无痕走出几步,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。
那幅画虽然丑,但那是这小子的心气儿。
他背着手,脚步轻快了不少。
远处的御花园里,那丛芍药在晚风里摇摇晃晃,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也在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