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头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天,到了这会儿也没停的意思。
御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有些过了,燥热得很。夜无痕把那件厚重的狐裘大氅解下来扔在一旁的椅背上,只穿了件单薄的团龙常服。他手里正翻着天机府刚送来的季度汇总。
这汇总比以前的那些折子要厚实得多,里头分门别类地记着这三个月来大渝各地的细务。
夜无痕翻得快,那些关于漕运、盐课的条目,他扫一眼也就翻过去了。唯独翻到“北疆边市”这一栏时,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。
那是一行不起眼的备注,混在一堆数字里头,字号也不大。
“边城商队日增,多往来互市。民间商队中,有一支走的是旧道西南支线,与宁氏原图走向吻合。”
夜无痕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。
他的指腹在“宁氏原图”四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那时候叶知秋还是千机阁的人,那张图也是她亲手画出来的。后来千机阁散了,图也就没再提起过。
没想到,这路还在。
他没在那行字上做什么批注,也没喊人进来问话。
夜无痕合上了那本汇总,顺手将其放在案角的一摞书下头。
“福全。”
他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福全掀帘子进来,手里还提着个添炭的小铜桶,“皇上,您吩咐?”
“把这几本折子送去秋水院。”夜无痕指了指案上,“朕今晚不去御书房歇着了。”
福全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天,“皇上,这外头雪下得紧,路滑。您要不还是……”
“朕走过去。”夜无痕站起身,重新披上那件狐裘,“散散心。”
福全不敢多言,赶紧让人撑了伞,自己跟在夜无痕后头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秋水院走去。
……
秋水院里倒是安静。
叶知秋今儿个心情不错,正挽着袖子在整理书架。
她这人其实有些懒,平日里这些擦拭整理的活儿都是让秋香她们干,但今儿个外头下雪,她在屋里坐久了觉得骨头缝都锈住了,便自个儿动起手来。
她正拿着块细绒布,小心翼翼地擦拭那本《北疆风物志》的封皮。
那本书是夜无痕的旧物,里头还夹着夜宁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芍药图。她擦得仔细,把书脊上的那点浮灰都给抹去了,又把它往书架里推了推,跟旁边的几本书对齐。
正忙活着,听见外头有动静。
门帘一掀,一股子寒气裹挟着雪花屑子进了屋。
夜无痕走了进来,肩头上落了一层白,发梢上也挂着几点晶亮的水珠。
“外头冷,怎么也不多穿点?”叶知秋放下手里的布,走过去帮他解那大氅的系带,“这雪下得也没个章法,乱飘。”
夜无痕任由她动作,肩膀松了松。
“屋里倒是暖和。”他说着,把手里的汇总折子随手放在了桌案上。
叶知秋瞥了一眼那折子,是天机府特有的蓝皮封套。
“今儿个怎么把这东西带回来了?”叶知秋把他的大氅递给秋香,转身去倒茶,“平日里你不是在御书房就把这些琐事看完了么?”
夜无痕走到桌案后的椅子上坐下,把那折子翻开,翻到那一页,然后指了指。
“天机府报了一条。”
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叶知秋,“说北边边城那儿,有人把你那张旧图上的路给走通了。”
叶知秋倒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端着茶盏走过去,先把茶放在夜无痕手边,这才拿起那本汇总折子。
那行字写得工整,墨迹未干。
“西南支线那条?”
她问了一句,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。
“嗯。”夜无痕点头,“说是那支商队走的路线,跟你当年画的那张宁氏旧道图,几乎分毫不差。那路原本是荒废了的,没想到现在又有人踩出来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行字,目光有些放空。
那条路,是她当年在宁氏还没彻底败落时,根据祖上留下的零碎记录,一点点拼凑出来的。那是条走私的险道,也是条能避开关卡直达北境的捷径。
只是画出来没多久,宁氏就倒了,她也进了宫,那图便成了压箱底的旧纸。
“那条路,我也没有走过。”
叶知秋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那时候只是听说有那么个走法,便凭着只言片语画了个大概。究竟是不是真的能走通,有没有狼群,有没有断崖,我都不知道。”
她把折子合上,重新放回夜无痕面前。
“既然现在有人在走,那就说明那路是真的通的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目光深了深。
“那是宁氏的旧路。”他说,“如今走这条路的商队,若是查起来,怕是跟宁氏还有些牵扯。”
叶知秋听了,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,那笑意很淡,像是在看一段无关紧要的往事。
“查什么?”
她转过身,走到窗边,伸手推开了半扇窗户。
寒风夹着雪沫子扑进来,她却像是没感觉到冷似的。
“宁氏都没了那么多年了,还牵扯什么?”
叶知秋看着外头那白茫茫的院子,黑沉沉的夜色被雪映得有些亮堂。
“路是给人走的。”
她说,“谁走都一样。以前宁氏走,是为了运私货,为了避税。现在那些商队走,也不过是为了省点脚力钱,多倒腾点货。”
她转过身,背对着窗户,看着夜无痕,“只要他们不运铁器,不运兵器,不跟外头那些不安分的势力勾连,那就是正经做买卖的商人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只是把玩着手里的茶盏。
茶盏温热,那热气扑在他脸上,把脸上的寒意给驱散了不少。
“不用管它?”
他问了一句。
叶知秋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管。”
她走回桌案前,拿起那本汇总,顺手塞进了桌角的书堆里。
“路就在那儿,长腿的人都能走。若是这路能通了商,让边城那帮穷得叮当响的百姓多口饭吃,那是好事。”
她坐回夜无痕对面的椅子上,把手伸进袖子里,“至于那是不是宁氏的旧道,早就不重要了。那张图,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,她刚进宫那会儿,提得起笔,画得了图,眼珠子里藏着的都是算计。那时候的她,跟现在这个坐在他对面,把手缩在袖管里看雪的女人,判若两人。
“行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,“那就随他们去。”
他把茶盏里的茶一口喝干,站起身来。
“既然不管,那这事也就过去了。”
他走到窗边,顺着叶知秋刚才开的那个缝隙往外看去。
外头的雪越下越大,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被雪盖得只剩个轮廓。
“这雪下得真大。”
夜无痕说了一句。
叶知秋也扭头看了一眼。
“是啊,瑞雪兆丰年。”她说,“明年的地又能肥不少。”
夜无痕没回头,只是把手伸出去,接了一片雪花。
那雪花在他掌心里瞬间化成了一滴水,凉得人心尖一颤。
“明儿个早朝,没什么大事的话,朕就早点回来。”
他收回手,在袖子上擦了擦,“这雪天,待在御书房看折子,也是没趣。”
叶知秋听了,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“那你得跟福全说一声,让他把那炭盆子撤了。天天把你那御书房烧得跟蒸笼似的,也不怕上火。”
夜无痕转过身,看着她笑了笑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,也不在屋里多待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朕回去了,还得把那堆折子批完。你早点歇着。”
叶知秋目送着他出了门。
门帘落下,把那股子寒气又关在了外头。
她看了一眼桌角那本被塞进去的汇总,也没再去动它。
“秋香。”
叶知秋喊了一声。
秋香赶紧跑进来,“娘娘,您吩咐。”
“把窗户关严实了。”叶知秋指了指那扇半开的窗户,“别让风漏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秋香上前把窗户推紧,又把那窗户缝给塞了块布条。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把那本《北疆风物志》又抽出来看了看。
书里夹着的画安安静静地躺着,那是夜宁画的芍药。
她把书合上,放回原处。
“路通了,就好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也不知是说给谁听。
屋里炭火烧得正旺,偶尔发出一声轻响,把这冬夜的寂静给炸开了一条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