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静悄悄的,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,显得屋里更清冷。
小夜辰今儿个没去练箭,说是胳膊酸,便赖在了御书房里看书。但他这年纪,哪是真能坐得住的主儿?看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那屁股就开始在椅子上扭来扭去,跟椅面上长了刺似的。
他扔下手里那本《资治通鉴》,那是夜无痕让他读的,全是些密密麻麻的小字,看着就让人眼晕。
小夜辰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,目光便在那几排高大的书架上溜了一圈。
这书架上的书,大多都是些正儿八经的史书、奏折合集,只有最底下一层,也就是平时也没什么人翻动的那一层,放着些杂七杂八的书。
他蹲下身,伸手在那一排旧书里扒拉了两下。
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不是书,像是个夹在书缝里的纸折子。
小夜辰好奇心起,用力一抽。
那东西被带了出来,连带着带落了几粒陈年的灰尘,呛得他打了个喷嚏。
“阿嚏——”
他揉了揉鼻子,把手里的东西展开。
这是一张泛黄的牛皮纸,对着光看有些脆了。纸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,有粗有细,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有的线上打了叉,有的线上画了圈,还有一个地方,用朱砂点了个红点,形状像是一片叶子。
小夜辰看了半天,也没看明白这是啥,只觉得那些线条像是在画迷宫。
他折好那张纸,揣在怀里,转身就往外跑。
……
秋水院里,叶知秋正坐在窗边剥橘子。
那橘子皮薄肉厚,剥开一瓣放进嘴里,酸甜的汁水便溢了出来,凉丝丝的。
“母后!母后!”
小夜辰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,连门帘子都没顾上掀,直接冲到了叶知秋面前。
他把那张牛皮纸往桌上一拍,“我捡到个宝贝!”
叶知秋慢条斯理地把另一瓣橘子送进嘴里,扫了一眼那张纸。
目光一触及,她的手便顿在半空,那张嘴里的橘子也没急着嚼。
这东西,她以为早就烧了。
那是千机阁还在的时候,她亲手画的一张旧图。上头标的是几条还在用的暗线,那是宁家当年走货和传递消息的老路。
没想到,居然被这小子给翻出来了。
“这算什么宝贝。”叶知秋咽下嘴里的橘子,拿帕子擦了擦手,才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,“在哪翻到的?”
“就在书架最底下,那堆旧书里头。”小夜辰趴在桌沿上,两眼放光,“母后,这是不是藏宝图?我看上头全是路,还有个红叶子。”
叶知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朱砂点的红枫叶。
那是枫叶岭的标记。
“这路去哪里的?”小夜辰伸着指头,沿着其中一条粗线划了划,“看着像是往北边走的。”
叶知秋没否认,“是去北疆的。”
“北疆?”小夜辰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更亮了,“就是父王以前待的那个北疆?那里是不是有很多马?还有大漠?”
“有。”叶知秋说,“也有山,有石头,有大风。”
小夜辰看着那张图,有些神往,“母后,你去过吗?”
叶知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脆硬的纸面。
“去过一段。”
“一段是哪一段?”小夜辰追问,“好玩吗?”
叶知秋想了想,目光穿过窗户,看着外头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
“就是那条路上。”她指了指图上那条打了很多个圈的线,“这条路,有一段很难走,马都过不去,得靠人背。”
“那你怎么去的?”
“走着去的。”叶知秋说,“那时候也不觉得累,就想着走完这一程,就能看见点不一样的景致。”
“那……那边好看吗?”小夜辰问,“比咱们御花园还好吗?”
叶知秋笑了。
“不一样。”
她摇了摇头,“御花园是精雕细琢的,那是为了让人看着舒坦。北疆那边……是荒凉。满眼都是黄沙和石头,连树都长不高。”
她指了指那个红色的枫叶标记,“不过,走到这儿的时候,有一大片枫叶林。到了秋天,整个山头都是红的,比火还红。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地响,铺在地上像是一层红毯子。”
小夜辰听得入迷,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叶知秋点头,“那时候觉得好看,看久了,就觉得那荒凉劲儿里,也透着股子壮实的美。”
小夜辰看着叶知秋,又看了看那张旧图。
“那你以后再去的时候,带我一起。”
他抓着叶知秋的袖子,晃了晃,“我也想看那红毯子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,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这宫墙太高,把那外头的风沙都挡住了。这孩子生在帝王家,见惯了锦衣玉食,却没见过那真正的天地。
“好。”
她应了一声,“等你有空了,腿脚练利索了,能骑得动马了,我就带你去看。”
“我现在的马骑得就挺好!”小夜辰急得直嚷嚷,“小黑马都能跑了!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叶知秋把地图折好,沿着原来的折痕一点点压平,“那路远着呢,得能吃苦才行。”
“我能吃苦!”小夜辰拍着胸脯,“我不怕累!”
“行行行,你能。”
叶知秋笑着把折好的地图拿起来,“去吧,把这桌子收拾了,别把橘子皮弄得哪都是。”
小夜辰见她答应了,高兴得不行,答应了一声,屁颠屁颠地去收拾桌上的橘子皮,心里估计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跟夜宁炫耀了。
等小夜辰一溜烟跑了出去,屋里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来。
叶知秋拿着那张旧图,走到书架旁。
这书架后面,有个暗格。那是她刚搬进来的时候,让夜无痕给弄的。平时也没放什么要紧东西,就是些不想让人瞧见的旧物件。
她伸手在书架侧面的一块雕花上按了一下。
“咔哒”轻响。
那暗格弹了出来。
里头铺着一层软绒布,上头躺着一块令牌。
那是宁家的令牌。
叶知秋把那张旧地图放进了暗格里,压在了令牌的下面。
那红色的枫叶标记正好露在外面,跟那块沉甸甸的令牌靠在一起。
这图,还有那路,以前是宁家的命脉,是千机阁的根。如今,这根断了,路却还在。
她看着那令牌,没说话。
过了半晌,她把暗格推了回去。
“咔哒”一声,暗格合上,书架恢复成了原样,那点旧时光的痕迹,也被关在了木头缝里。
叶知秋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指着天。
“母后!快看!我抓了只雀儿!”
院子里传来小夜辰咋咋呼呼的声音。
叶知秋听着,嘴角又弯了起来。
她走到门口,掀开帘子看去。
只见小夜辰正举着个笼子,在那向宁画师显摆着。那画师正拿着笔,对着院子里的景致比划,被这突如其来的咋呼声惊得手一抖。
“那是你父王的雀儿。”叶知秋喊了一声,“别给玩死了。”
“没呢!我喂它吃米呢!”
小夜辰回头冲她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,亮得晃眼。
叶知秋靠在门框上,没再进去。
她看着那孩子,就像是看见了那张旧地图上,那个红色的枫叶标记,在风里舒展开了叶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