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暗,外头似乎又要下雪了,天色阴沉沉的,压得人心口有点闷。
夜无痕今儿个没什么胃口,午膳只动了两筷子便让人撤了下去。他这会儿正站在书架前,背着手,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。
他想找那本《南境水利考》。
昨儿个叶知秋随口提了一句,说是南边的水渠若是要修,得参照前朝的一本旧例。他当时没搭茬,但这会儿却鬼使神差地想翻翻看。
那书不常用,被压在最上头那一层的角落里。
夜无痕踮了踮脚,伸手将那摞书抽出来。
书有些沉,积了层薄灰。他刚把书拿到手里,还没来得及翻看,一张泛黄的纸片子便顺着书页的缝隙滑了出来。
轻飘飘的,像是片落叶。
那纸片子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,最后无声地落在了地上。
夜无痕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张稍显厚实的宣纸,边缘有些毛糙,看着像是被人随手撕下来的。纸上写着几行字,墨迹已经很淡了,透着股陈年的味道。
他弯腰,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。
这纸他认识。
或者说,这字迹他认识。
那是叶知秋的笔锋,那时候她的字还没现在这么圆润,每一笔都带着点棱角,像是那时候的她,浑身都是刺。
夜无痕没把这纸扔回去。
他拿着那张纸,走到窗边的长案前。
外头的风吹得窗纸哗啦啦地响,屋里的烛火也跟着晃。他借着那点微弱的光,把那张纸展平了。
诗不长,统共就五句。
“窗外雨打萍,”
“灯下影独行。”
“遥知故人远,”
“不敢问归期。”
“只道是,天凉好个秋。”
没有题目,也没落款。
字写得急,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,像是写着写着就不耐烦了,又像是突然被人打断了。
夜无痕盯着那句“不敢问归期”看了许久。
他记得这纸原来夹在哪儿,也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写的。那时候千机阁还没散,她还是那个整日里忙着算计这算计那的叶大人。
这诗写的是雨,还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是谁,纸上没写。
但夜无痕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他捏着纸角的手紧了紧,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了蹭。
那张纸被捏得有些皱,他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把那个角给折了过去,压平了一下。
这一下,那纸角便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折痕。
过了许久,夜无痕才像回过神来。
他把那纸重新折好,顺着原来的折痕,小心翼翼地塞回了那本《南境水利考》的夹缝里。
书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又把那书扔回了书架最上头的角落,位置都没变,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地方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坐回案后,端起那盏早就凉透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茶水苦涩,顺着喉咙一直凉到了胃里。
……
晚膳的时候,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羊肉锅子。
叶知秋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双公筷,正给夜宁夹切得细细的羊肉片。
“这肉嫩,多吃点。”
她低着头,鬓角的发丝垂下来,挡住了半边侧脸。
夜无痕看着她。
她这会儿看起来温柔多了,那些棱角早就被这宫里的岁月给磨平了,连说话的声调都软糯了不少。
“父王,吃肉。”
夜宁举着个小碗,冲他嚷嚷。
夜无痕回过神,“嗯”了一声,拿起筷子。
“今儿个这汤不错。”叶知秋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多喝点,暖暖身子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只是一勺接一勺地喝着那汤。
他没提那首诗,叶知秋也没提那本书。
两人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这顿饭吃得平静且安稳。
……
这一晃,便是几日后。
叶知秋这日闲来无事,便想着把那本《南境水利考》找出来看看。
她记得夜无痕前两日好像提过这书,也不知他看了没。
秋香把书架上的书搬下来,叶知秋随手翻着。
书页翻开,那张夹在里头的纸便露了出来。
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以前随手写的诗稿。
那时候年轻气盛,心里头藏着事,又赶上个下雨天,便随手扯了张纸,写下这几句不伦不类的话。后来夹在书里忘了扔,这一放就是好些年。
她伸手去拿那张纸。
指尖刚触到纸面,她便顿住了。
那纸的一角,被人折过。
那折痕很新,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。而且那力道不轻,指甲盖印子还在上面,深深刻进了纸纹里。
叶知秋捏着那张纸,没动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外头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她看着那个折角,像是能透过这纸张,看见那日在御书房里,那个站在窗边独自看诗的人。
他没有问,也没有扔。
只是看了一遍,又折了个角,原封不动地放了回来。
叶知秋在那站了一会儿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娘娘,还要找别的书吗?”秋香在一旁轻声问。
“不用了。”叶知秋把那书合上,“把书放回去吧。”
秋香应了一声,刚要去接书。
“等等。”叶知秋忽然说。
她把那张诗稿重新抽了出来,没放回书里。
“这纸旧了,脆得厉害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也不知是说给谁听。
……
那天晚上,叶知秋坐在灯下。
案上铺着张新的宣纸,墨是刚研好的,泛着股清香。
她提笔,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一笔一划地开始在纸上抄写那首诗。
“窗外雨打萍,灯下影独行……”
这回她的字写得很慢,很工整。每一笔都稳稳当当的,不再是以前那种急吼吼的潦草样。
那句“不敢问归期”,也被她写得端端正正,像是要把那当年的不安和焦躁都给压进这墨里去。
写完最后一句,她把笔搁下。
等着墨迹干透。
叶知秋拿起那张新抄的诗稿,对着灯火看了看。
纸是新的,字是暖的。
她把那张旧的诗稿折好,压在了砚台底下。
然后,她将这张新抄的诗稿,夹进了那本《南境水利考》里,还是原来的那一页。
做完这些,她吹灭了灯。
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只有窗外那淡淡的月光,洒在书架上,照着那本旧书,还有那页新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