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碎石子路，发出细碎的嘎吱声，随后稳稳当当停了下来。
外头赶车的侍卫低声回了一句：“陛下，到了。”
叶知秋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，听见动静，顺手掀开了车窗一侧的帘子。初夏的风还不算热，裹着股草木腥气扑面而来，她往外一看，眼神微微顿住。
原本以为也就是个寻常的林子，没成想眼前竟是个豁然开朗的谷地。这季节虽不算花开最盛的时候，但这谷里不知道长了什么缘由，野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，黄的、白的、紫的，顺着坡地一路铺下去，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染缸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夜无痕。
“你什么时候找到这个地方的？”
夜无痕正整理着袖口，闻言也没多解释，只是淡淡道：“上次画图的时候路过一次，看着还行，就记下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叶知秋却心里有数。上次他在书房里那张所谓“郊游图”上勾勾画画的时候，她就在旁边看着，那时候只以为是随手涂鸦，没成想他还真去实地转过了一圈。
“行了，别在车里闷着了。”夜无痕率先起身，推开车门跳了下去，随后转身朝车里伸出手，“下来吧。”
小夜辰早就坐不住了，还没等叶知秋伸手，这小子已经灵活地从夜无痕身侧钻了出去，脚刚沾地，人就蹿了出去。
“慢点跑！”叶知秋喊了一声。
小夜辰哪还听得见，人已经冲进了花丛里。那花茎长得高，直没过他的腰，他在里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，忽然蹲了下来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物件。
叶知秋这会儿才抱着夜宁下了车。夜宁今儿穿得少，一身藕荷色的小短褂，手里还抓着个布老虎。刚一站稳，这丫头眼睛就直了，小手伸得笔直，指着前头那片花海。
“花——好多！”
她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，词汇量还不太够，只能用一个“多”字概括一切。
“嗯，多。”叶知秋笑着应了一声，把她放在地上，“自己去玩，别踩坏了。”
夜宁胆子小，没像哥哥那样往深处跑，就在边缘那块大青石边上转悠，时不时弯腰去揪两根草叶子。
叶知秋没跟着进去，她在谷地边缘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，拂了拂裙摆坐下。这地方确实不错，背山面水，还没那么多宫里的规矩。
夜无痕没坐，就在她旁边站着，双手负在身后，目光在两个娃身上来回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定在小夜辰身上。
“你看那小子。”夜无痕忽然出声。
叶知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小夜辰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弹，正盯着一只落在花苞上的蝴蝶。那蝴蝶翅膀是白的，带着黑点，停在一片紫色的花瓣上颤巍巍抖着。他伸出手，手指头距离蝴蝶翅膀也就剩一寸远，却硬生生停住了，没敢碰。
“怕虫子？”夜无痕挑眉。
“不像。”叶知秋摇摇头。
话音刚落，就见小夜辰猛地把手缩了回来，掉头就往回跑。跑得急了，裤脚上沾了一圈的草籽和花瓣。
他跑到叶知秋跟前，喘了口气，脸上带着股兴奋劲儿：“母后——这里有蓝色的花！”
叶知秋往他身后看了一眼：“哪儿呢？”
“就在后头，那一片都是！”小夜辰比划了一下，“比天还蓝！”
“这么稀罕？”叶知秋笑着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叶子摘下来，“那你去摘一朵带回去，插瓶子里。”
小夜辰一听，转身就要跑，跑了两步又突然停住。
他站在原地，像是琢磨了一会儿，回过头来，很认真地摇摇头：“不摘。”
“怎么又不摘了？”叶知秋问。
“摘了就死了。”小夜辰吸了吸鼻子，看着那片花谷，“让它们在这里开。带回去也是枯着，不如就在这儿看。”
夜无痕在旁边原本一直没说话，听见这句话，目光微微动了一下，侧头看了小夜辰一眼。
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稚童，反倒带了几分意外。
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咋咋呼呼，没成想心里还有这点计较。夜无痕没说什么，只是伸手拍了拍小夜辰的脑门：“行，听你的。不摘。”
小夜辰得了支持，咧嘴一笑，转头又跑去找他妹妹了。
“这小子。”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，感叹了一句，“倒是比你我想的要有良心。”
“随你。”夜无痕回了一句，语气平淡。
“随我什么？”叶知秋斜了他一眼，“我可没这么大度。我要是看上什么好东西，那是肯定得搬回屋里去的。”
夜无痕没接这个话茬，只是笑了笑，转身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，两条长腿随意伸展着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看着两个孩子在不远处的花丛边上打闹。夜宁跑得慢，小夜辰就故意跑两步停一停，等着妹妹跟上来。
日头一点点往西斜，谷地里的风开始变凉了。
夜宁玩累了，还没等走到马车边上，就开始揉眼睛。叶知秋把她抱起来的时候，这丫头已经打起了哈欠，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“回吧。”夜无痕站起身，把地上的包袱捡起来，“趁着天还没黑透。”
回程的马车里安静了不少。
小夜辰毕竟是小孩子，疯了一下午，这会儿靠在车壁上，眼皮子直打架。没过半盏茶的功夫，脑袋一歪，已经睡熟了。
叶知秋坐在他对面，看着他睡得发红的小脸。
这小子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，哪怕睡着了也没松开。叶知秋仔细瞧了瞧，才发现是一瓣落花。
不知道是方才跑的时候沾上的，还是他特意捡回来的。
那花瓣有些干枯了，边缘发卷，看着像是被踩过一脚，并不算完整。他刚才嘴上说着“不摘”，结果临了还是捡了一瓣落花攥在手里。
叶知秋伸手，轻轻掰开他的手指。
那花瓣被手心里的汗浸得有些湿润。她把那瓣花取出来，放在自己摊开的手心里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。
夜无痕坐在旁边闭着眼养神，感觉到动静，睁开一条缝扫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叶知秋把手合拢，将那瓣落花握进掌心，靠回软垫上，“睡着了还抓着不放。”
夜无痕没再问，只是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，顺手盖在两个孩子身上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顺着山路往下走，车窗外头，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彻底沉了下去，只剩下天边挂着的几颗星子，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