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内宫门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。
叶知秋下了车,把已经睡得东倒西歪的小夜辰交给了接车的乳母,自己抱着夜宁回了秋水院。进屋点了灯,她没急着换衣服,先从袖口里摸出了那瓣落花。
花瓣在袖子里闷了一路,边角有些卷曲发皱,被压得扁扁的,像是一片褪了色的红绸布。好在汁水没蹭出来,那股子淡淡的草木气还在。
她走到窗边那张紫檀木的书案前,拉开抽屉,取出了那本常翻的游记。
书封有些旧了,边角被磨得起毛。她翻开书页,手指熟练地翻到中间折角的那一页。
书页摊平,里头已经有两样东西。
一张是前些日子重抄的旧诗稿,字迹是她自己的,却抄的是当年的词句,墨色已经干透;另一张是一幅随手涂鸦的芍药画,也是纸质的,夹在书页里有些年头了,边缘泛着黄,那花瓣是用淡墨晕开的,看着有些年头。
叶知秋捏着那瓣落花,在书页上方悬了一会儿。
她没把这瓣花压在诗稿或者画上,而是顺着书页的空白处,轻轻放到了这一页的最下角。
三样东西,各占一方。
诗稿在上,芍药画在右,这瓣刚摘回来的落花在下。它们隔着几行铅印的字迹,互不挨着,却又实实在在地挤在同一张纸面上。
诗是十年前的,画是五年前的,花是今天的。
叶知秋盯着那书页看了两眼,没做什么动作,只是把书页合上了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她把书理了理,放整齐,转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,把书插回了那一排书册的最中间。那里头大多是她闲来无事翻看的闲书,这本夹着私货的游记混在里面,毫不起眼。
刚插好书,周嬷嬷便端着茶盘推门进来了。
老嬷嬷见她站在书架前,手里还拿着空茶杯,脸上带着笑:“娘娘,今儿这一趟累着了吧?陛下特意吩咐让御膳房备了安神汤,奴婷给端来了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,走到桌边坐下:“不累,也就是坐了一会儿车。”
周嬷嬷把茶杯放下,又拿过旁的帕子给她擦手,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,见她裙角平整,并无半点狼狈样,这才放了心。
“今儿这天气倒是不错,没下雨。”周嬷嬷一边给她整理袖口,一边随口问道,“娘娘,今儿出去看花了吗?那山谷离宫里不算远,听去过的宫人说是个清净地界。”
叶知秋接过帕子擦了擦手,动作慢条斯理:“看了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周嬷嬷笑着接话,“好看吗?”
叶知秋手里动作顿了一下,似乎是想了想那片漫山遍野的野花,还有小夜辰蹲在花丛里的模样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好看。”
她说得简洁,声音也轻。
周嬷嬷见她不愿多谈,也就没再往下追问,只当她是累了,便收了东西:“娘娘歇着吧,奴婷就不打扰了,晚膳这就传上来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。
周嬷嬷退了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屋里静了下来,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。叶知秋坐在桌边,没急着叫人传膳,而是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书架。
那本书立在两层隔板之间,书脊朝外,看着和其他书没什么两样。
她在书架前站了片刻,最后什么也没做,转身去了屏风后头换衣服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御书房那边还亮着灯。
夜无痕刚批完最后一份折子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。冯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,往桌案上添了盏茶,又往香炉里添了勺香灰。
“陛下,时候不早了。”
夜无痕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歇了会儿。目光在桌案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一本随手放在案头的旧书上。
那是他下午让人从秋水院取过来的,说是这几日想看看这本书,一直没空腾出手。
其实什么书不重要,重要的是里头夹着的东西。
他伸手把书拿过来,翻开。
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翻到中间那一页时,他的手停住了。
灯光昏黄,打在摊开的书页上。
上头那首旧诗还在,那幅干枯的芍药画也在。而今天,这两样旧物旁边,多了一瓣有些发卷的落花。
那花瓣红得不艳,甚至有些黯淡,却实实在在地填补了书页下角的空白。
夜无痕看着那瓣花,眼神没怎么变,只是盯着那花瓣看了好一会儿。
冯公公在旁边候着,没敢吱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过了半晌,夜无痕伸出手,指腹轻轻在那瓣落花边缘蹭了一下,隔着纸张感受那一点微薄的凸起。
他没有把花拿出来,也没有去动那两样旧物。
“啪。”
夜无痕合上了书。
他把书随手推到桌案一角,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语气平淡:“更衣,去秋水院。”
冯公公连忙应声:“是。”
夜无痕站起身,大步往外走。那本旧书孤零零地躺在案角,封面上映着烛火跳动的光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