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逼近，宫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。
各宫各院都在扫尘，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扫把扫过地面的土腥味，混着挂灯燃过的烟火气。秋水院这边也没闲着，大早上起来，几个宫女就把箱柜都搬了出来，在那儿拍拍打打。
叶知秋不爱在那儿干看着，挽起袖子就上了手。
她把那一堆换了季的旧衣裳分门别类理顺了，正准备把最底下的那个樟木箱子腾空，手往深处一摸，指尖碰到了一块硬挺的料子。
那触感跟旁边那些软塌塌的绸缎不一样，挺括，还带着股凉意。
她愣了一下，顺手把那东西往外拽。外头的光亮透进来，照在那块料子上——正红，红得沉稳，上面用金线绣着的云纹在灰尘里还闪着点光。
这是她大婚时候那件嫁衣。
这东西被压在箱底太久了，叶知秋自己都快忘了这宫里还有这么一件扎眼的物件。她把嫁衣完全拽出来，展开看了看。
衣服没折痕，显然是有人常年整理。红缎面儿还是那么滑溜，只是年头久了，那红色不像当年那么刺眼，稍微暗了点，透着股旧时光的温吞。
周嬷嬷正抱着两床厚棉被进来，一抬头看见她手里拎着的红衣服，步子顿了一下，随即脸上堆了笑。
“娘娘，这可是您大婚时候穿的那件。”周嬷嬷把被子搁在旁边的架子上，走了过来，“老奴一直替您收着呢。”
叶知秋手指在袖口的绣纹上抚了一把，那针脚细密得很，一针一线都是那时候宫里绣娘熬了半个月赶出来的。
“你收得好啊。”叶知秋把嫁衣举高了点，对着光看，“都没怎么变色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周嬷嬷伸出手，帮着把嫁衣上的褶皱抚平，动作熟练，“每年六月份日头最好的时候，老奴都把它拿出来晒一次。这料子厚，不晒容易生霉点子。”
叶知秋听着这话，转头看了她一眼：“每年都晒？”
“那可不。”周嬷嬷笑得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，“从您嫁进来那年就开始晒。今年是第四年，老奴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四年。
这数字说快不快，说慢也不慢。叶知秋想着自己进宫那会儿，恍得跟昨儿似的，可低头一看，两个孩子都能跑能跳了。
“这第四年，日头还算足吧？”叶知秋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足，今年夏天那几场大日头，晒得衣裳都烫手。”周嬷嬷一边说，一边把嫁衣的一只袖子给理顺了，“娘娘，这衣服虽然旧了点，但样式那是正经的正红，若是以后——”
周嬷嬷话没说完，似乎是觉得自己失言，把后半截话给咽回去了。
叶知秋知道她想说什么，无非是以后宫里有什么大喜事，或者谁要成亲了，还能再翻出来看看。
她没接那个茬，只是把嫁衣重新叠了起来。
红缎子在手里一层层折好，变得整整齐齐一块。
“继续收着吧。”叶知秋把叠好的嫁衣递给周嬷嬷。
周嬷嬷接过来，抱着那团红衣，有些迟疑：“娘娘，不穿了吗？这也就是边角稍微暗了点，若是想去内务府重新染染，也能——”
“不穿了。”叶知秋打断了她，语气很定，没怎么犹豫，“那衣服是那时候穿的。现在穿，不合身，也不合时宜。”
她说的“不合身”，倒不是身子胖瘦的问题。
周嬷嬷听了这话，也就不再多劝，点了点头：“也是，那是大婚时候穿的，现在您是一宫之主，穿这个反倒显得轻了。那老奴就把它放回去了？”
“放回去吧。”叶知秋指了指箱子最底层，“还是放最里头，别让虫子蛀了。”
周嬷嬷答应着，抱着嫁衣转身走到箱子边，弯腰把它重新塞回了那个角落。
红缎子一沉下去，箱子里顿时又恢复了那一股子樟木味。周嬷嬷把盖子合上，落了锁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娘娘，那边还有几件旧披风，您看还要不要？”
“要，都留着。”
叶知秋说完，又在屋里转了一圈，把该理的都理顺了，这才坐下来喝了口茶。
……
忙活了一天，到了晚上，外头的爆竹声就开始稀稀拉拉地响了。
除夕夜，宫里要守岁。
晚膳摆在了秋水院的小厅里，没去前殿凑热闹。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了个热闹，夜辰和夜宁两个孩子早早就吃了两口，眼巴巴等着去院子里放炮。
叶知秋也没拦着，让冯公公带着人跟着，别伤着就行。
她自己回屋换了身便服，准备歇下。
刚走到内室的衣柜边，就听见外头脚步声响。夜无痕换了身常服，手里提着个食盒进来了。
“还在折腾那个柜子？”夜无痕把食盒往桌上一放，看了看满屋子的箱子。
“刚理完。”叶知秋走过去，看了一眼食盒，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御膳房弄的饺子，刚才在那边没吃饱，给你带了一份。”夜无痕揭开盖子，热气冒了出来。
叶知秋也不客气，拿筷子夹了一个，咬了一口。
“味道还行。”她含糊地说着，顺手去关那个没合严实的衣柜门。
柜门正要合上，夜无痕的视线顺着那缝隙往里扫了一眼。
那最底层的角落里，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缎子边角，虽然藏得深，但那正红在烛光下还是扎眼。
夜无痕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没问那是什么，也没问为什么要把大婚的嫁衣翻出来。那眼神在那红缎子上停了一瞬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你也别忙活了。”夜无痕把筷子递给她，“明日初一，还得早起受拜，今儿晚上早点歇着。”
叶知秋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，正好看见那截红缎子。
她把柜门彻底推上，发出了轻轻的一声“咔哒”。
“知道了。”叶知秋转过身，坐到桌边，端起醋碟子蘸了蘸饺子，“明儿早上吃什么？”
“随便，哪怕是一碗素面也行。”夜无痕没再看那个柜子，低头吃起了饺子。
屋里烛火跳了一下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晃晃悠悠的。
叶知秋吃完饺子，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。
夜无痕已经吃完了，正靠在椅背上喝茶。他看着叶知秋，目光平静，没什么探究的意思，只是一只手搭在桌沿上，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那木头的纹理。
“今儿那两个孩子，”夜无痕忽然开口，“在院子里闹什么呢？”
“放炮。”叶知秋站起身，“您要去看看？”
“去看看。”夜无痕放下茶盏，站起身来，“别把院子点着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叶知秋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衣柜静静地立在墙角，那件大红的嫁衣被锁在最黑的最里头，跟这几年所有的日子一样，被收着，被晒着，但不再被提起。
她转身走了出去，门帘子在身后晃荡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