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宫里的规矩是大朝会,接见各路宗亲命妇。
这一套流程走下来,日头都已经偏西了。叶知秋在前殿那是笑了一上午,脸都快僵了,等到回了秋水院,只想找个清净地界缓口气。
夜无痕还得在乾清宫宴请群臣,那是男人的战场,推杯换盏得折腾到晚上。叶知秋懒得去凑那个热闹,换了身轻便的棉裙,领着夜宁往御花园去了。
今儿天气倒是凑趣,前两日还阴沉沉的,今儿反倒出了太阳。虽然算不上暖和,但照在人身上,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正好能驱散点寒意。
御花园里没什么人,宫人太监们大多在前头领赏钱去了,这会儿园子里静得出奇。只有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杵在那儿,枝丫上落了层薄雪,还没化干净。
夜宁今儿穿得像个是个红绒球,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。这小家伙正是刚学会走路没多久,看什么都稀奇的年纪,也不嫌累,到了园子里撒开脚丫子就往里扎。
叶知秋也不急,双手抄在袖子里,慢悠悠地跟在后头。
这里没有那些个繁琐的礼节,也不用端着皇后的架子,这种时候才觉得这日子是自己的。
夜宁走到一棵大树底下,突然停住了脚。
一阵小风卷过,枝头最后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,晃了两下,终于撑不住了,打着旋儿飘了下来。
那叶片泛着枯黄,边上还带着点焦黑的边,也没个正形,晃晃悠悠正好落在夜宁那双小棉靴跟前。
夜宁没像往常那样一脚踩上去听响儿,反倒是一屁股蹲了下去。
他那小身板儿蹲得挺稳当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把那大红色的棉袄撑得鼓鼓囊囊。他把脑袋凑近了,离那片叶子也就半尺远,两只眼睛眨都不眨,死死盯着那片枯叶看。
叶知秋站在几步开外,没催他。
小孩子看个虫子能看半晌,看个蚂蚁搬家都能蹲半天,这会儿看片叶子,估计也是那股子新奇劲儿。
周围静悄悄的,偶尔有两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去,叽叽喳喳叫唤两声,又飞远了。
夜宁这一蹲就是好一会儿。
他仰起脸,那脸上还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红印子,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叶知秋。
“母后——”
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,手指头指了指地上的叶子。
“这个叶子,为什么是黄的?”
叶知秋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他身边,也没嫌地上脏,顺势也蹲了下来。
她扫了一眼那片枯得快碎的叶子,语气平平:“因为它老了。”
“老了?”
夜宁歪着脑袋,显然对这个词儿没什么概念。他伸出那只戴着虎头手套的手,虚虚地在叶子上方比划了一下,像是想摸又不敢摸。
“老了就会变黄吗?”
叶知秋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小模样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嗯,叶子老了就会变黄,没劲儿了,就掉下来了。”她说得简单,全是些大白话,“就像人老了,头发会变白一样。”
夜宁听了这话,愣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看了看叶知秋那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,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黄叶子。
那眼神里透着股子思索,像是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过了半晌,他才又开口,声音里多了点别扭劲儿:“那母后老了,头发也会变白吗?”
叶知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
她看着夜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里头写满了对未来的懵懂和一点点担忧。
“会。”
叶知秋答得干脆,没那些个哄孩子的假话,“只要日子够久,人人都会老,头发都会白。”
夜宁没说话了。
他盯着那片叶子又看了一会儿,似乎是在脑海里描绘母后头发变白的样子。
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站了起来。
小家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也没去捡那片叶子,只是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现在多看看绿色的。”
他这话说的理直气壮,仿佛在宣布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决定。
既然黄的白的代表老了,那他就得趁着现在还没老,把那些个绿油油的、年轻的东西都看个够。
叶知秋看着他那一脸严肃的样子,心里头那点被繁杂琐事弄得有些疲惫的心思,倒是被这点童言童语给冲淡了不少。
她没说什么多余的话,也没去纠正这逻辑是对是错。
她只是伸出手,在夜宁那顶毛茸棉帽子上摸了摸,顺着他的脑袋瓜轻轻揉了两把。
“行了,看去吧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“前头暖阁那边有松树,那是绿的。”
夜宁一听,迈开小腿就往前跑。
他跑得急,脚底下那双小棉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跑了没两步,他又突然停住脚,像是有点不放心似的,回过头去。
叶知秋还站在原地没动。
夜宁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树底下。
那片枯黄的叶子还静静地躺在原来的地界,没被风卷走,也没被人踩碎,就那么孤零零地趴在雪面上,一动不动。
夜宁看了一眼,确认它还在那儿,这才转过身,放心大胆地继续往前跑了。
叶知秋看着那片叶子,又看了看那个跑远了的小红点,拢了拢身上的斗篷,慢慢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