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这日子，对孩子来说是过年，对大人来说其实就是换个地方接着忙。
夜无痕那一上午都在御书房里没出来过，前朝那些个老臣虽说也是来贺喜的，但顺道递上来的折子也没少，堆在案头跟座小山似的。
叶知秋那边也是忙得脚不沾地，带着宫里的人在安排晚上的家宴。
小夜辰这就成了没人管的闲散人员。他在外头跑了一圈，大概是嫌外头风大，或者是那些挂在树上的红灯笼看久了也腻歪，溜达了一圈就跑回了书房。
这孩子的书房就在御书房侧边的一个偏殿里，平日里那是太傅讲课的地方，今儿师傅也回家过年去了，屋里就剩下他一个。
小夜辰在屋里转了两圈，觉得没劲。
他趴在书案上，拿手指头在那砚台边上抠了抠，抠下来点干掉的墨渣子。玩了一会儿墨渣，他又觉得脏手，便拉开椅子站起来，走到墙边的书架那儿去。
这书架最底下一层，平日里放的都是些他不怎么看的启蒙读物，《千字文》《弟子规》什么的，都是些被他翻烂了的旧书。
他蹲下身，伸手往里头够。
本来是想找本以前夹在里头的游记画册看看，结果手伸进去一摸，没摸到那本画册，反倒摸到了一张硬邦邦的纸。
那纸有些发潮，边角还卷着。
小夜辰用力一抽，把那东西拽了出来。
是一卷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纸团，都被压得有点折了。他也没多想，随手把那纸团展开，摊在书案上。
上面是一幅画。
画得那是相当随意，笔触歪歪扭扭，线条跟蚯蚓爬似的。用的是那种最便宜的炭笔，没蘸墨，黑乎乎的一团一团。
小夜辰歪着脑袋看了半天。
纸上有四个“人”。
这四个“人”长得都挺别致，一个大圆脑袋下面插着四根棍子，这就是身子胳膊腿了。左边那个最高，脑袋是个大方块；右边那个矮点，脑袋是个椭圆；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，也是圆脑袋。
四个人手拉手，站在一起，上头还画了个大圈饼，那是太阳。
他盯着那画看了半晌，突然乐了。
这是他三四岁时候画的“全家福”。那时候他连笔都拿不稳，就记得画他们一家四口站在一块儿。特别是那个最高的方块脑袋，那是他印象里的父王，那会儿觉得父王威严，脸方得跟那个镇纸似的。
这画都不知道是哪年塞进去的，估计连母后都忘了。
小夜辰把这幅旧画折了折，也没想着把它藏回去或者扔了。他捏着那张纸，转身出了偏殿，顺着长廊就往御书房跑。
御书房门口守着的侍卫见是太子爷，也没敢拦，只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“父王——”
小夜辰也没让人通报，钻进屋里就喊了一声。
屋里暖烘烘的，地龙烧得有些热。夜无痕正坐在案后，手里拿着朱笔，眉头微皱，显然是在看什么要紧的公文。
听见动静，他手里的笔尖顿了一下，抬起头来。
看见是小夜辰，他脸上的那股子肃劲儿稍微散了点，把笔搁在笔架上：“怎么跑这儿来了？没去后院找你妹妹玩？”
“没意思。”小夜辰几步跑到案前，踮起脚，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往桌子上一拍，“父王，你看，这是我以前画的。”
夜无痕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。
那张纸铺在满是公文的桌面上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他放下手里要拿下一本折子的动作，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。
纸有些发黄了，上头的炭笔道道有些晕开。四个奇形怪状的小人手拉手站成一排，那个方块脑袋的“人”格外显眼，看着滑稽得很。
夜无痕看着那画，目光在那个方块脑袋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全家福？”夜无痕问。
“嗯！”小夜辰点头，“以前画的。刚才在书架底下翻到的。”
夜无痕把画拿远了点，像是在审视什么要紧的奏折。他又看了一遍那四根棍子一样的腿，还有那个大得离谱的脑袋。
“画得……挺特别。”夜无痕找了个词。
小夜辰也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，只是扒着桌沿，仰着脸：“父王，你看那个大头的是谁？”
夜无痕看了他一眼：“是谁？”
“是你啊！”小夜辰指着那个方块脑袋，“那时候我觉得你头大，就画成方的了。”
夜无痕没忍住，嘴角稍微动了动。他把那张纸放在桌角，压在一本折子底下：“你画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”
小夜辰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父王会问这个。
他想了想，很认真地回答：“在想我们一家人站在一起的样子。就像那天去山谷里一样，大家都在一起。”
夜无痕捏着那张纸的手指紧了紧。
他又低下头，把那画拿起来看了第二遍。
这一次，他没再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，也没看那个滑稽的方块脑袋。他的视线似乎透过了这张发黄的旧纸，看到了那会儿刚入宫不久的小夜辰，还有那时候刚把这日子过安稳的家里。
那会儿这孩子还只会画火柴人，现在都能写一手不错的颜体字了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行了。”夜无痕把画折好，递回给小夜辰，“这就是个念想，收着吧。”
小夜辰接过画，也没显得多宝贝，只是笑了笑：“这画太丑了。我现在可以画得比这个好多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他那一脸自信的模样，点了点头：“那是自然。过两年你再看现在的，也一样觉得丑。”
他伸手从案头拿过一本空白的奏折纸，推到小夜辰面前：“去，再画一幅。”
小夜辰有些意外：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夜无痕说，“省得你过几年又忘了。”
小夜辰也没推辞，把那张旧画往怀里一揣，趴在桌角上，拿起夜无痕那支朱笔就要在纸上画。
“用那个。”夜无痕指了指旁边的笔筒，“别用朱笔，那是批折子的。”
小夜辰吐了吐舌头，换了支炭笔，在那张白纸上勾画起来。
夜无痕也没催他，就坐在那儿看着他画。
过了一会儿，小夜辰把纸举起来：“好了！”
这一幅确实比刚才那张强点，至少那脑袋不是方的了，也看得出是个大概的人形，旁边还多了棵树。
“好。”小夜辰拿着画，也没管那墨迹还没干透，“我拿回去给母后看。”
说完，他抓着画就往外跑。
“慢点跑，别摔着。”夜无痕在后面喊了一句。
小夜辰早跑没影了。
屋里又剩下了夜无痕一个。
他坐在那儿，没急着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。
刚才小夜辰趴在桌角画画的时候，把他那份折子给蹭歪了。夜无痕伸手把那折子摆正。
那是一份关于北疆互市新规章的奏折。
他重新拿起朱笔，在折子末尾批了两个字。
笔尖落在纸上，这一次，那个“阅”字的最后一笔勾得比平时重了一些，力透纸背，那一团朱砂印在白纸上，红得扎眼。
夜无痕把笔丢回笔洗里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，宫里的灯笼正在一盏盏亮起来。远处的宫墙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，但看着比什么时候都踏实。
他垂下眼皮，翻开了下一本折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