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儿说干就干,小夜辰还真没只是嘴上说说。
自从那天从御书房拿回了那本空白奏折纸,这小子就跟开了窍似的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憋了三天。连平日里最爱去的演武场都没去,饭都是让人端进去吃的,搞得跟个要考状元的老夫子似的。
到了第三天晌午,日头正好。
叶知秋正坐在秋水院的窗边翻那本游记,手里也没干别的,就是打发时间。窗户支着,外头的梅花开得正盛,风一吹,那香味儿就往屋里钻。
正看着,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听着不像是有急事,倒像是藏不住的高兴劲儿。
“母后——”
门帘子一掀,小夜辰抱着一卷东西冲了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,手里捧着墨盒颜料,显然是刚伺候完。小夜辰那脸上还蹭着一点指肚大的墨迹,自己不知道,笑得那叫一个灿烂。
他几步跑到叶知秋跟前,把手里那卷纸往桌案上一放,气喘吁吁地说:“画好了。”
叶知秋放下手里的书,瞧了他一眼:“这就是你憋了三天的成果?”
“嗯。”小夜辰重重地点头,伸手把那画卷展开了。
纸是好纸,宫廷贡品,只不过被小夜辰用胶水细细裱了一层底,看着挺正式。
叶知秋低头看去。
这一回,画上不再是那四个奇形怪状的火柴人了。线条明显稳当了不少,虽然笔触还是稚嫩,但这人像是有模有样。
画上是他们一家四口,站在一棵大桂花树下。那树画得挺大,枝繁叶茂的,把头顶的大半边天都遮住了。地上画了些零星的花瓣,像是一阵风刚刮过,落了一地的金黄。
倒是确实没看见那个画在边角的大太阳。
叶知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,指了指画上方:“这回怎么没画太阳?上一幅不是还有个大圆饼么。”
小夜辰凑过来看了一眼,理所当然地说:“因为有树了,就不用太阳了。”
叶知秋听了一愣:“这又是什么道理?”
“树大了就有阴凉,阴凉底下才舒服。”小夜辰比划了一下,“太阳太大,那是晒人。咱们一家人站在树底下,正好。”
这逻辑听着糙,细琢磨倒也没毛病。
叶知秋没反驳,把画卷重新卷好,递还给他:“画得很好。比那张方块脑袋的强。”
小夜辰乐了,接过画转身就往外跑:“我这就去挂起来!”
他让周嬷嬷找了把椅子,自己踩上去,指挥着小太监把画钉在秋水院正厅的那面墙上。那里原本挂着幅山水画,被他这么一弄,换成了这幅全家福。
“往左一点……不对,再往右一点。”
小夜辰站在椅子底下,仰着脖子指挥,“行了,就这儿。”
小太监钉好钉子,退了下去。
小夜辰退后两步,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会儿,觉得还是有点歪,又跑上前去,踮着脚把画框往下拽了拽,直到那画横平竖直了,才满意地拍了拍手。
这一挂,正对着大门,谁进来都得先瞧见这幅画。
……
傍晚的时候,夜无痕从御书房回来。
这一日折子多,他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。一进秋水院的门,换了身便服,刚迈过正厅的门槛,步子就顿了一下。
他的视线落在那面墙上。
原本那幅看着有些冷清的山水画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小夜辰那幅墨色尚新的“全家福”。
夜无痕站在那儿,背着手,盯着那画看了一会儿。
画上的他,穿着一身常服,手牵着小夜辰,另一边牵着叶知秋。没有平日里那种紧绷着的线条,画里的那个“父王”嘴角微微勾着,看着竟然挺随和。
正看着,旁边的小门里钻出个小脑袋。
小夜辰大概是在这儿蹲守半天了,一见夜无痕盯着画看,立马窜了出来。
“父王——”
他跑到夜无痕跟前,指了指墙上的画,扬着下巴问:“挂在这里好看吗?”
夜无痕收回视线,低头看了看他这傻儿子。
这小子为了这幅画,那是真下了功夫。三天没去折腾那些个木匠活儿,也没去捣鼓地图。
夜无痕又看了一眼画上那个笑着的自己,再看了一眼旁边那棵墨色晕染的桂花树。
“比上一幅好。”夜无痕给出了评价。
这话说的简短,但分量不轻。小夜辰一听,腰杆子挺得更直了。
“那当然。”小夜辰把头一扬,“这可是我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。”
夜无痕没揭穿他那三天里光是洗笔就费了多少水,只是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。
“去洗手,准备吃饭。”
“哦。”小夜辰应了一声,乐颠颠地跑后院去了。
……
当晚,夜深人静。
两个孩子都睡下了,周嬷嬷也撤了茶水点心,回耳房歇着去了。
叶知秋在书房看了会儿账本,觉得眼睛发酸,便起身往正厅走了走,想吹吹风。
正厅里的烛火已经剪过一轮,光线有些暗。
她走到那幅画前,停下了步子。
外头的月光顺着门缝洒进来,正好落在那画纸上。
叶知秋借着那点微光,再一次看向画上的人像。
画里的四个人都穿着寻常衣裳,没有龙袍凤冠,也没有什么玉树临风的架子。
尤其是夜无痕。
在那棵繁茂的桂花树底下,那个平日里总是板着脸、让人看了就腿软的男人,在儿子的笔下,嘴角那是实实在在弯着的。
他在笑。
不是那种应酬式的假笑,也不是那种听了什么趣事后的冷笑。就是一种纯粹的、安安静静的笑意,挂在脸上,看着挺踏实。
叶知秋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好一会儿。
她没伸手去碰那画,只是在那站了片刻,把画里头那份简单的热乎气儿看进了眼里,这才转身回了内室。
身后的画静静地挂在墙上,守着这一屋子的清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