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有些旺,烘得人身上暖烘烘的,也容易让人犯困。
夜无痕手里捏着朱笔,在一份折子上悬了半天没落下去。这会儿是戌时,外头静得只剩下风吹窗纸的扑簌声。冯公公守在门口,像根木桩子似的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案头堆着的折子分成了两摞。左边是已阅的,右边是留着待议的。
夜无痕翻到最底下那一份,原本是想直接扫一眼就扔左边去的,可手才伸出去,指腹在纸张粗糙的封面上蹭了一下,动作顿住了。
这是一份来自北疆偏远村落的陈情。
不是那种加了急火印的军报,也不是朝堂上那些大佬们的奏对,就是一份普普通通、甚至看着有点寒酸的陈情书。墨字写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村头私塾先生代写的。
折子里说的没什么大事,就一件事:求朝廷拨点银子,把宁氏旧道旁边一处塌了一半的废驿站给修起来。
夜无痕把折子展开,目光落在那个地名上。
宁氏旧道,青石村。
这地名有点远,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他记得那个村子,就在那条西南支线的岔路口上,以前是个没人管的穷地方,只有几户人家守着那条荒废的路。当年他带人去清剿宁家余孽的时候,路过那儿,看见村口那破旗杆子上挂着面褪了色的宁家旧旗,在风里呼啦啦地响。
那时候那旗子破得跟抹布似的,也没人去摘。
现在,这折子上说,往来商队多了,那个村子成了歇脚的地界,废驿站那一堆烂砖头碍事,商队想喝水喂马都不方便。
夜无痕看完了,没急着批。
他在“青石村”三个字上敲了两下,然后手一松,把折子随手扔进了右边那摞“待议”的文件堆里。
纸张落下去,发出轻飘飘的一声“啪”。
夜无痕端起旁边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盏,喝了一口,眉心舒展开,没再想这事儿。
……
晚膳摆在秋水院的正厅里。
今儿厨房做了道清蒸鲈鱼,鱼是刚送来的,火候正好,肉嫩得很。
叶知秋坐在桌边,正拿筷子把鱼肚子上的刺给挑出来,放在小碟子里。夜无痕进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股淡淡的墨味儿,他也没让人伺候,自己脱了大氅,随手搭在椅背上,坐了下来。
“今儿怎么这么晚?”叶知秋把那块没刺的鱼肉夹给了旁边坐着发呆的小夜辰。
“折子多了点。”夜无痕拿起筷子,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,“还有份北疆来的。”
叶知秋闻言,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正常,夹了一筷子青菜:“边关有事?”
“不是边关,是个村子。”夜无痕说的挺随意,像是聊家常,“宁氏旧道旁边有个青石村,不知道你记不记得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她当然记得。那是条老路,以前宁家还在的时候,那是进北疆的必经之路。她小时候在那条路上颠簸过不少回,那个村口的破旗杆子,她还在下面躲过雨。
“记得。”叶知秋应了一声,语气淡淡的,“那地方挺偏的。”
“是偏。”夜无痕夹了块鱼肉进嘴里,“不过现在热闹了。他们递了折子进来,说想重修村口那个废驿站。”
叶知秋把目光落在面前的白米饭上,没说话,等着他的下文。
夜无痕看了她一眼,也没藏着掖着:“说是往来商队多了,想在村口歇脚,讨口水喝,换换马。那驿站塌了好些年了,光剩个地基在那儿。”
叶知秋抬起眼皮,问了一句:“想修?”
“嗯,想修。”夜无痕放下筷子,端起汤碗,“户部那边估摸着得拨点银子,不过不多,那村子说了,自己出人,就要点砖瓦钱。”
叶知秋没接话,她在脑海里过了过那条路。那条路是宁家的旧路,以前是死路,现在走通了,那是件好事。
路通了,人才能活。
“修吧。”叶知秋轻轻敲了敲桌沿,“修好了,那条路就不会断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稳,没什么犹豫。像是给这事儿盖了个章。
夜无痕听罢,也没多问一句“你觉得那村子如何”或者“那路以前怎么样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。
“行,那就有个定论了。”
“嗯。”叶知秋重新拿起筷子,“那就批吧。”
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,跟商量晚上吃几个馒头一样简单。旁边的小夜辰正埋头扒饭,对大人们说的话充耳不闻,夜宁倒是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,但也听不懂,只是盯着那只清蒸鲈鱼发呆。
这顿饭吃得很安静,再没人提北疆半个字。
……
第二天大清早,外头的雾还没散干净,早朝就开始了。
金銮殿上,底下站着的臣子们正为了江南水利的事儿争论不休,谁也说服不了谁,唾沫星子都要飞到龙椅前头了。
夜无痕坐在上面,听着有些心烦,挥了挥手,打断了他们的争执。
他随手从案头拿过一份折子,递给了旁边的太监。
“北疆那边的折子,议一议。”
那太监捧着折子下去念了一遍。
青石村修驿站,由北疆边城拨银,工部出图样。这事儿小得不能再小,跟那些军国大事比起来,连个浪花都激不起来。
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一听是这事儿,都不说话了。这种芝麻绿豆的小钱,户部都不用过脑子,北疆边城自己就能划拉出来。
“陛下英明,此乃利民之举。”一个老臣出来打了圆场。
夜无痕点了点头,朱笔一挥,在那份折子上批了个红红的“准”字。
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。
退朝的时候,夜无痕走在御道上,脚步迈得挺稳。
冯公公在后面跟着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陛下,那青石村的驿站,户部问是不是要派个监工去?”
夜无痕停下脚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今儿天气不错,太阳正从云层里往外钻,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直晃眼。
“不用。”夜无痕拂了拂袖子,“那是旧道,地方熟。让北疆那边的守将看着点就行,别把路给修歪了。”
“是。”冯公公连忙应了。
夜无痕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。
那条路是旧路,也是新路。以前那是宁家的路,现在那是朝廷的路,是商队的路。路修平了,驿站立起来了,过往的人多了,以前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,也就真成了过眼云烟,被人踩在脚底下了。
那个青石村,以后也就是个普通的歇脚地儿,没人会再记得那杆破旗子底下的那些纠葛。
夜无痕走回御书房,刚坐下,就看见案头上又摆了一份新的折子。
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嘴角稍微动了一下,那是户部刚送过来的拨款文书,钱不多,也就几百两。
他提笔,在最底下签了个字。
字迹干透后,那道折子就被送去了六部。
几百两银子,买断了过去的一条路,也撑起了将来的一条道。这买卖,划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