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这日子,在宫里是个大节气。
按规矩,前头有大典,后头有家宴,还得祭天祭祖,忙得跟打仗似的。但这热闹都是白天的,到了晚上,那股子折腾劲儿一过,宫里反而静得比平日还沉。
风是从申时那会儿起头的,呼呼地往窗棱子上撞,听着像是有谁在外头拿把钝刀子在锯木头。
秋水院这边,门窗早就下了一层厚棉帘子,缝得严严实实。屋里没烧地龙,反而在正中间架了个紫铜的大火盆,里头堆着上好的银炭,烧得正旺。
那炭火没烟,只有股若隐若现的暖香,时不时发出“噼啪”一声脆响,崩出点火星子,又很快暗下去。
小夜辰和夜宁两个孩子,早在晚饭前就被周嬷嬷领去洗漱睡了。
这几天为了过冬至,两个孩子跟着背诗、学规矩,早就累得够呛,这会儿那拔儿往床上一倒,估计连梦都顾不上做,就睡得跟两块小石头似的。
外间屋子里,就剩了两个大人。
夜无痕半躺在那把铺着厚虎皮的软榻上,手里拿着卷泛黄的旧书。这书不是什么兵法谋略,就是本前朝人写的游记,讲的是南边山里的风俗,字里行间都透着股烟火气。
他看得慢,半天才翻一页。
叶知秋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张圆凳上,跟前摆着个针线笸箩。
她今儿穿了件暗紫色的家常棉裙,袖口用绑带束得紧紧的。她低着头,手里捏着件半成品的棉袄,正沿着袖口那道边缝。
屋里静得很,除了外头的风声,就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,还有那针线穿过棉布时发出的“噗噗”声。
这动静听着单调,却让人觉得踏实。
夜无痕翻了几页书,视线没盯着字看,却也没抬起来,只是停在了书页上头。
他余光瞥见叶知秋那双手,被火光映得有些发红。
她正专注地对付着那个袖口,针脚走得稳,一下一下,跟走棋子似的。
看了片刻,夜无痕重新把目光落回书上,又装模作样地看了两行。
“那件衣服——”
他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低,混在炭火的噼啪声里,听着不显突兀。
叶知秋手里的针没停,只是稍微顿了一下节奏,随即又穿了过去。
“嗯?”
夜无痕没抬头,手指头搓着书页的边角:“是给谁的?”
这大半夜还在缝的,总归是个急活儿。但这宫里缺衣裳的人不多,怎么算也不该轮到皇后娘娘亲自动手。
叶知秋咬断了线头,把那件棉袄拎起来抖了抖,那是件宝蓝色的小袄,领口还镶了一圈细细的兔毛。
“小辰的。”
她把袄子翻了个面,检查着里头的针脚,“这小子今年窜个儿了,去年的冬衣穿在身上,袖子短了一截,手腕子都露在外头。前儿个带他出门,冻得直吸溜鼻涕。”
夜无痕听着,脑补了一下那小子穿短半截衣服的模样,嘴角稍微动了动。
“短了就找内务府做,怎么还自己缝上了。”
“内务府送来的新衣裳硬,没这旧的软和。”叶知秋拿起旁边的小剪子,把那线头修了修,“这还是去年的旧棉花,晒得透,穿着暖和。再说了,当娘的给孩子缝衣裳,天经地义。”
她做得利索,几句话说完,那袖口也就齐活了。
夜无痕没再接那个“天经地义”的话茬。
他换了只手拿书,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。
“那你自己的呢?”
叶知秋正把那件叠好的小袄往旁边搁,闻言动作没停,顺手理了理袖子。
“我有。”她回得干脆,“宫里库房送来了好几套,穿不过来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。
他垂下眼皮,看着书页上那句“山中方七日,世上已千年”,心里头却想着,这库房送来的衣裳再多,也没见她穿过几次新的。平日里总是那么两三身来回倒腾,说是舒服,其实谁不知道是省事。
屋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这回安静的时间有点长,长得连那炭盆里的火都显得有些懒洋洋的了。
过了很久。
叶知秋把最后一点针线活儿都归置到笸箩里,推到了桌角。她站起身,伸手在腰后锤了两下,大概是坐久了有些酸。
她转过身,正要往里间走,路过夜无痕身边时,脚步顿住了。
她伸出手,在他那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那手掌温热,带着点刚刚做过活计的柔软劲儿。
“火快灭了。”她说。
夜无痕肩膀上的肌肉没绷紧,反而顺着她的力道稍微松了松。
他没躲,也没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叶知秋的手在他肩头停了一瞬,便收了回去。
“再加块炭。”她说完这句,便径直往屏风后头走去了,“我歇了,你也早点睡。”
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,接着是屏风后头那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,然后便是床帐放下的声音。
夜无痕依旧坐在那儿,手里的书还摊开着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页书,却发现自己这半天根本没看进去一个字。
他把书合上,随手搁在旁边的小几上。
然后,他弯下腰,从那紫铜盆边的铁盒子里,夹起了一块黑黝黝的银炭。
炭块刚放进去,压住了底下那点将熄未熄的灰。
只听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那火苗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暗了一瞬,紧接着猛地窜起了一股子蓝幽幽的火星。
那火苗舔着新炭,很快就烧透了,红彤彤的光重新亮了起来,把整个屋子都照得通透。
夜无痕把铁夹子放下,手搭在膝盖上。
他看着那盆火,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。
然后,他侧过脸,看了一眼刚才叶知秋放在桌角的那件宝蓝色小袄。
那衣裳叠得方方正正,领口的兔毛在火光下泛着软毛边。
这日子,比他几年前在那张破图上画的,要顺心得多。
他收回视线,没再叫人进来添水,自己起身去把那盏有些暗的油灯挑亮了些,转身往屏风后头走去。
那盆炭火在身后静静地烧着,把这一冬的寒气,都给逼到了窗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