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这大节令,宫里头向来是忙乱的。
前朝有祭天的大典,后宫这边也得跟着忙碌,各宫各院都要扫洒祭祖,还要备着赏赐。但这热闹大多是给外人看的,真到了正经过节的份上,还是得关起门来才算数。
一大早,秋水院里就起了动静。
屋里的地龙烧得足,热气把窗户纸都熏得微微发皱。叶知秋手里拿着那件宝蓝色的棉袄,正跟个小猴子似的小夜辰较劲。
“胳膊抬起来。”
叶知秋拍了拍他的手肘。
小夜辰刚睡醒没多大一会儿,正是精神头没处使的时候,咧着嘴傻乐,身子扭来扭去的,就是不配合。
“母后,这衣裳真软和。”他一边乐一边往袖子里钻,“比内务府送来的那个大红包舒服多了。”
“那是个皮球,不是衣裳。”叶知秋抓住他的手腕,硬给塞进了袖筒里,“别乱动,把扣子系好了。”
正系着领口那最后一颗盘扣,外头传来了脚步声,听着不像是一般的宫女太监,脚步沉实有力。
紧接着,门口那厚棉帘子被人掀开,一股子冷气夹着雪花沫子钻了进来。
进来的是福全。
这老太监今儿穿得倒是喜庆,暗红的蟒袍,手里提着个金丝楠木的大食盒,脸上堆着笑,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。
“娘娘,吉祥。”
福全把食盒往桌案上一放,没急着打开,先是哈了口热气,搓了搓手,“外头那风可是真够劲儿,吹得人脸疼。”
叶知秋把小夜辰的领口整理好,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他自个儿玩去,这才转身看向来人:“福公公今儿怎么亲自过来了?这日头还没升多高呢。”
“嗨,老奴这不是来送好东西嘛。”
福全笑着指了指那食盒,“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备下的冬至节令酒菜。有鹿肉,有温补的汤,还有那今儿刚酿好的冬酿酒。陛下让老奴先送回来,说是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压低了些声音,那语气里透着股子替主子高兴的味儿:“说是今天早朝散了,他就回来。”
叶知秋正在理袖口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知道今儿是冬至,按往年的规矩,夜无痕得在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,完了还得在御书房宴请近臣,怎么着也得掌灯时分才能脱身。
“散了早朝就回?”叶知秋有些意外,“今儿不用宴请那些老臣?”
“陛下推了。”福全笑着回道,“陛下说,今儿冬至,家重要。那些个虚礼就免了,赏了他们几桌席面,让他们自个儿家去团聚吧。陛下说,该早点回来过节。”
叶知秋听罢,没说什么感性的话,只是点了点头,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。
“既然要回来,那午饭就备得丰盛些。”
“娘娘放心,御膳房那边早就备着呢,就等着一声令下。”福全应道,随后又凑趣地看了一眼刚穿好新衣裳的小夜辰,“哟,太子爷这新衣裳真精神,一看就是娘娘的手艺,针脚多细密。”
小夜辰正为了这夸奖挺着胸脯,听了这话,笑得更欢了。
……
午时刚过,外头的风似乎停了些。
秋水院的大门没关严实,留着条缝。
夜无痕是直接换了便服回来的,连常服都没穿,一身玄色的棉袍,外头披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。他迈进院子的时候,步子迈得不快,没带那种在朝堂上的肃杀气,看着倒像是刚下工的寻常人家丈夫。
院子里,小夜辰正站在一株落了叶的老槐树底下,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那一身宝蓝色的棉袄在灰扑扑的冬景里扎眼得很。
夜无痕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站在廊庑下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看着那个小家伙。去年的冬衣有些撑不下了,袖口短一截,看着吊儿郎当的。今儿这一身新的,刚好合身,把他那个瘦高个儿给衬出来了。
“合身了?”
夜无痕开口问了一句。
小夜辰听见动静,猛地回过头。一看是夜无痕,眼睛一亮,立马把那腰板挺得笔直,原地转了个圈,展示似地把手一摊。
“父王你看!母后做的!”
他摸着那软和的兔毛领子,一脸得意,“比内务府做的好看多了,还不扎人。”
夜无痕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遍,目光在那些针脚上扫过。
他又看向站在门口的叶知秋。
叶知秋正倚着门框,手里没拿活计,就这么看着他们爷俩。
“昨晚缝完的?”夜无痕问。
“缝完了。”叶知秋回得干脆,“再不缝好,这小子明天就得冻着出门。”
夜无痕没再多问,只是走到小夜辰跟前,伸手在他那新衣裳的肩膀上拍了拍,像是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给掸了去。
“行了,进去吧,外头风大。”
……
冬至的晚膳,摆在秋水院的正厅里。
没去前殿,也没叫旁人,就一家四口。
桌子不大,摆着四菜一汤。菜式都是家常的,一锅炖得酥烂的鹿肉,一盘清炒的雪里蕻,一份蒸得宣软的豆腐圆子,还有一条浇了汁的红烧鱼。汤是老母鸡炖的,上头漂着层黄油,热气腾腾。
主食是饺子,那是冬至必须要吃的,说是吃了不冻耳朵。
屋里的地龙烘着,桌上还摆着个红泥小火炉,上头温着一壶酒。
那是夜无痕带回来的冬酿酒,酒色透亮,有些发黄,一股子淡淡的草药香混着酒气飘在屋子里。
两个孩子坐在一排,面前摆着小碗,正埋头跟饺子较劲。夜宁人小,拿勺子费劲,吃一个饺子得费半天劲,还得让周嬷嬷在旁边伺候着。
夜无痕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那酒液倒进白瓷杯里,发出悦耳的水声。
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辛辣味不重,倒是有点回甘。他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叶知秋面前的空杯子上。
“你喝吗?”
夜无痕拿起酒壶,问了句。
叶知秋正夹了一块鹿肉,听见问话,把肉放进碗里,抬眼看了看那壶酒。
“喝。”
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。
夜无痕手腕一沉,琥珀色的酒液便稳稳当当地流进了她的杯子里,倒了七分满,没敢倒多。
“少喝点,这酒虽淡,后劲还在。”夜无痕随口嘱咐了一句。
叶知秋端起酒杯,放在鼻尖下闻了闻,那是股子粮食发酵后的醇厚味道。
她没说什么客套话,仰脖抿了一口。
酒液顺着喉咙下去,带起一股子暖流,一直暖到胃里。
叶知秋把杯子放下。
白瓷杯的杯沿上,沾着一点淡淡的酒痕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孩子们偶尔发出的咀嚼声,和炭盆里偶尔炸开的轻微噼啪声。夜无痕看着那杯沿上的酒痕,没说话,只是伸手拿过筷子,给叶知秋那碗里夹了一筷子雪里蕻。
“吃菜。”
叶知秋低头吃了一口,咸淡适中,爽口得很。
这冬至夜,过得跟平日也没什么两样,但又似乎哪里都不太一样。就像这杯酒,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滋味,但喝下去,身子是暖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