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那股子热闹劲儿一过,宫里就像是个跑累了的人,喘匀了气,日子又回到了原本不紧不慢的轨道上。
这几日天色一直不算太好,灰蒙蒙的,像是谁拿着块脏抹布把日头给蒙上了。虽然没下雪,但风刮得紧,呼呼地往那窗缝里钻,哪怕糊了棉纸,听着也让人心里头发毛。
秋水院这边倒是清净。
下午那会儿,叶知秋让人把西厢房那边的晒架给收了。
那是入秋时候收上来的桂花,一直摊在筛子里阴干,前两日才挪到避风的廊下透了透最后一点潮气。这会儿拿手一捻,花瓣脆生生的,成了那种深金色的小碎块,香味不似刚摘下来那么冲,反倒沉在里头,是一股子绵长的甜味。
叶知秋坐在廊下的椅子上,面前摆着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布袋子。
她没戴手套,手指头被冷风吹得有点发红,但动作没停。她捧起一把干花,那种沙沙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,慢慢地往袋子里装。
正装着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听那动静,不像是平日里那些走路带风的大人物,反倒像是个刚跑完腿的小丫鬟。
果然,下一秒,秋香那丫头就掀着帘子从角门里钻了出来。她脸蛋红扑扑的,大概是跑得急,怀里还抱着个刚领回来的大包袱,一进门就顾不上整理衣裳,先喘了两口粗气。
“娘娘——”
秋香把怀里那包袱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,拍了拍胸口,“北疆那边有信儿了!”
叶知秋手里的动作没停,又捧了一把花放进袋子里,眼皮都没抬:“什么信儿?这么慌张,也不怕惊了小皇子。”
“不是坏事,是好事儿!”秋香凑上前两步,压低了声音,脸上带着笑,“刚才内务府那边传出来的闲话,说是宁氏旧道旁边那个驿站,动工了。”
叶知秋捏着花瓣的手指稍微顿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节奏,把最后一点碎花瓣抖落进袋子里。
“动工了?”她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嗯!”秋香用力点了点头,“听说是边城拨下去的银子已经到了那村里。那村里的人没等着官府派工匠来,自己就拿着家伙事儿上了。说是老少爷们齐上阵,连那驿站地基底下的石头都给刨出来了。”
叶知秋听着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她拿起旁边的细麻绳,在布袋口上绕了两圈,系了个活结。
“自己动手修的……”
她把系好的袋子拎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那分量沉甸甸的。
“若是自己动手修的,那修好了,他们就会一直用心用下去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是说给秋香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那地方以前是宁家的旧路,破败了那么些年,若是这次能被村民们自家手里的泥瓦给盘活了,那这条路就算是真通了。
秋香未必听得懂这话里的弯弯绕绕,但她知道这事儿娘娘是乐见其成的。
她帮着把剩下的几个空筛子收拢到一块,嘴里叨叨着:“可不是嘛,听那意思,村里人都把这当个大事儿办呢。说是以后往来商队也能在村口歇脚,卖个茶水也能挣点活钱,大伙儿都干劲十足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一点碎花瓣。
“行了,这事儿知道了就行。去,把这袋子花送去小厨房,跟周嬷嬷说一声,留着泡茶用。”
“是。”秋香应着,手脚麻利地拎起那袋子桂花,往后厨那边跑去。
……
到了晚膳时候,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屋里的灯火亮得早,饭桌摆在正厅,依旧是那老几样。今儿周嬷嬷大概是用了那袋子新收的桂花,那一盅炖梨汤里,隐隐飘着股子清甜的味儿。
夜无痕进屋的时候,叶知秋正拿着勺子在汤碗里搅动。
他脱了外头那件厚重的狐裘大氅,递给旁边的冯公公,自己走到桌边坐下。
“今儿那折子看完了?”叶知秋问了一句,把那碗热汤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看完了。”夜无痕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眉头舒展开,“天冷,喝点热的顺气。”
他放下碗,拿起筷子夹了口菜,像是随口一提:“北疆那边有消息了?”
叶知秋手里的筷子没停,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,点了点头:“嗯,听秋香回来说了一嘴。”
“驿站动工了。”夜无痕说的很肯定,显然是早就看了奏报。
叶知秋看他一眼:“说是银子到了,村里人自己动手修的。”
夜无痕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,只是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挑拣着。
过了片刻,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:“是你让天机府去核的?”
叶知秋摇了摇头,声音平平:“没有。”
她放下筷子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那种小地方修个歇脚的亭子,哪里值得动用天机府的人。是他们自己报上来的,村长按的手印,那折子前两日才递到户部。”
夜无痕听着,没再追问。
他其实也知道这事儿跟叶知秋没关系,但不知怎么的,这事儿办得这么顺当,让他觉得有点像是有谁在暗中推了一把似的。不过听叶知秋这么一说,倒是显得这村里的人确实实诚。
“自己报的也好。”夜无痕重新拿起筷子,“自己报的,那就是真盼着修。”
“是这么个理儿。”叶知秋应道。
两人这一番对话,就跟说今晚这菜稍微咸了点一样,随意得很。
这顿饭吃得不快不慢,外头的风声依旧紧,屋里却是一团暖意。
……
等到第二日。
那袋被叶知秋亲手装好的桂花,已经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秋水院小厨房的架子最里头。
那是个阴凉地界,风吹不着日晒不着。
周嬷嬷早起烧水的时候,瞧见了那袋子。
她是个懂行的,打开袋子闻了闻,那股子香味儿一下子就窜进了鼻子里。
“好东西。”
周嬷嬷嘴上念叨了一句,也没舍不得用。
她从旁边取了个装茶叶的白瓷罐子,掀开盖子,用那手指头尖儿捏了一小撮干桂花,轻轻地撒进了茶叶罐子里。
那金黄的小花瓣落在翠绿的茶叶上,看着就喜庆。
“待会儿给娘娘泡上一壶,去去这冬天的寒气。”
周嬷嬷自言自语地说着,把那袋子口重新扎紧,塞回了架子深处。
那袋桂花就静静地躺在那儿,守着这一院子的安稳日子,像是那北疆旧道上刚打好的地基一样,不起眼,但实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