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后晌才开始下的。
起初就是些细碎的盐粒儿，打在屋瓦上沙沙地响，也没个正形。到了黄昏那会儿，风一停，那雪片子才真正飘了下来，跟扯碎的棉絮似的，没一会儿就在地上铺了层薄白。
秋水院的廊下没点灯，只有雪地反光映进来的那点清辉。
小夜辰今儿没在书房里闷着，也没去前院撒野，就一个人搬了个小板凳，坐在廊檐底下。他身上裹着那件宝蓝色的棉袄，那是叶知秋新给做的，领口那圈兔毛把他那张小脸衬得越发圆乎。
这小子也不嫌冷，双手捧着下巴，胳膊肘支在膝盖上，直愣愣地盯着院子当中那棵老桂花树。
那树有些年头了，夏日里那是把遮阳的大伞，这会儿叶子早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横在半空，上头覆了层雪，看着跟画儿似的。
屋里有点动静，门帘一晃，叶知秋走了出来。
她手里拿了个手炉，怀里还揣着件大氅。出来一见这架势，也没训他贪凉，径直走到小夜辰旁边，把那大氅往他身上一披，顺势也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个边儿。
那石阶凉，叶知秋也没在意，只是把手炉递过去：“拿着捂捂手。”
小夜辰侧过头，看了她一眼，没接手炉，倒是把身子往叶知秋那边凑了凑。
“母后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脆生生的，被冷风一激，还有点发颤。
“这雪是白的，但天是灰的。”
叶知秋抬头看了一眼。
可不嘛，天色暗沉，乌压压的一片，跟底下那白花花的雪地正好是个反差。
“嗯。”叶知秋应了一声，伸手帮他把领口的扣子紧了紧，“这天就这样，压得低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天能变蓝？”小夜辰眨巴着眼，“像画上画的那样。”
“等雪停了。”叶知秋说得肯定，“雪停了，云散了，天就蓝了。”
小夜辰听罢，没立马回话，又转过头去盯着那灰蒙蒙的天际线看了一会儿。雪还在下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他脑门上落。
“那什么时候停？”他问。
“该停的时候就停了。”
叶知秋也没个准信，这话答得有些敷衍，但听着实在，“雪又不归咱们管，它想下就下，下累了自然就歇了。”
小夜辰似乎对这个答案有点不满意，皱了皱鼻子，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他重新把视线落回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。
树杈子被雪压得微微往下弯，像是个低头沉思的老头。
“母后。”
小夜辰突然又开口，这回声音小了点，像是心里揣着个事儿。
“你会一直在这里吗？”
这话问得没头没尾。
既没问“你会一直做皇后吗”，也没问“你会一直住这院子吗”。就一句“一直在这里”。
叶知秋听了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侧过头，看着身边这个小不点。小夜辰没看她，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棵树，只有那根睫毛上沾了点雪花，随着眨眼一颤一颤的。
这孩子大概是想起了前两日那幅画，或者是想起了那片枯叶子，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这会儿心里踏实，想求个准信。
叶知秋没敷衍他。
“会。”
她回得干脆利索，没带半点犹豫，“只要这院子还在，只要这树还在，我就一直在这。”
小夜辰听到这话，紧绷的小肩膀头明显松快了下来。
他没再追问“为什么”，也没说什么“拉钩上吊”之类的稚气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把下巴重新搁回手掌心里，继续看着那棵树发呆。
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廊檐，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……
就在这时候，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脚步声不重，但走得很稳，踩在积雪上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轻响。
夜无痕从御书房那边回来了。
他今儿回来得有些晚，身上那件玄色的狐裘大氅被雪水浸得有些发潮，肩头上积了一层薄雪。他一脚踏进院门，原本是直奔正厅去的，结果眼角余光一扫，动作就顿住了。
廊下，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并排坐着。
廊檐下的灯笼还没掌，暮色四合里，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。那轮廓一动不动，就像是跟那棵桂花树、跟这满院子的雪融成了一块儿。
夜无痕站在原地，离着大概十几步远。
他没出声喊人，也没往前凑。
他看清了叶知秋正侧着身，似乎在给那小崽子整理衣领，而小夜辰正仰着头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风雪里，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字眼，但那股子氛围是安安静静的，透着股子外人插不进去的稳当。
夜无痕看了一会儿，目光在叶知秋那略显单薄的背影上停了一瞬。
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，脚下原本要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收了回来。
这会儿若是走过去，少不得要问问“看什么呢”、“冷不冷”之类的废话，若是再带出点前朝的烦心事，反倒把这会儿的清净给搅和了。
夜无痕想了想，把手里那个原本要给叶知秋带回来的手炉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他没惊动廊下的两个人，身子一转，悄没声地折了个弯，顺着那道回廊，绕去了后院的方向。
那是去小厨房的路，也是去后殿的路，正好避开了正厅这头的视线。
直到那一袭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处，这院子里也没多出半点别的动静。
叶知秋依旧坐在那儿，看着雪。
小夜辰也依旧坐着，看着树。
那棵老桂花树在雪里立着，枝头有个不起眼的小凸起，那是个被雪盖住的新芽苞子，正悄没声地在那儿憋着劲，等着天蓝的时候往外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