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合上笔记本,长出一口气。
凌晨的夜风吹进窗户,带着一丝凉意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十五分,整个清河镇已经沉入梦乡,而我的大脑却异常清醒。
手机静静躺在桌角,屏幕上那条“李书记约你明天八点见面”的消息仿佛还在闪着光。
我不确定这是机会,还是危机。
但我知道,老秦交给我的那一叠资料,不能就这么压在抽屉里。
第二天清晨七点半,我已换好衣服,简单洗漱后便出门了。
清河镇的早晨总是安静得出奇,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,只有几家早餐铺冒出了袅袅热气。
我沿着镇政府前的小路慢慢走着,心里盘算着今天要说什么、怎么说、说到什么程度。
八点差一刻,我已经站在了书记办公室门口。
秘书小刘见我来了,笑了笑:“林科员来得真早。”
我点头致谢:“怕耽误书记时间。”
他正要说话,门突然开了,赵志勇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。
可当他看见我时,眼神明显一滞,随即迅速恢复如常。
我们几乎同时停下脚步。
他微微侧身,让我先过。
但我没有动,只是看着他,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。
“林科员。”他声音不高,语气也平稳,但眼神里的寒意掩饰不住,“别太得意。”
我没回应,只是轻轻点了下头,然后迈步走进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的瞬间,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——不知道是来自赵志勇,还是我自己。
李德昌书记坐在办公桌后,正低头翻阅材料,桌上放着茶杯和眼镜。
听到我进来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示意我坐下。
“林知远,来啦?”
“是,李书记。”我坐下来,把随身带来的文件夹放在膝上。
他没多问,直接切入主题:“你说要汇报乡镇企业发展情况,还提到扶贫车间的模式可以复制?”
“是的。”我把文件夹打开,抽出整理好的调研报告递上去,“这份是我这段时间走访全镇十一个行政村,结合财政所数据和企业实际运营状况后的综合分析。”
李书记接过报告,翻开第一页,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些。
我继续说道:“当前我镇企业数量少、规模小,缺乏带动性项目。但去年试点的扶贫车间模式,在吸纳劳动力、稳定就业方面成效显著。如果能在更多乡村推广,并配套政策支持,不仅能缓解群众外出务工压力,还能提升本地经济活力。”
他一边听,一边翻看材料,神情专注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足足过了十分钟,他才放下报告,摘下眼镜,轻轻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忽然开口,“这份材料,比一些部门交上来的好多了。”
我心头一震,但仍保持镇定:“感谢书记认可。”
他点了点头,却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望着我:“你在基层工作几年了?”
“四年半。”
“四年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目光变得有些深远,“我记得你是从团委调到党政办的吧?后来又分管过扶贫?”
“是的,我在扶贫办待过一年,之后被安排到党政办负责信息汇总与调研。”
他嗯了一声,端起茶杯喝了口茶,似乎在思索什么。
我心里清楚,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汇报。
李书记是个谨慎的人,不会轻易表态。
但他此刻的态度,说明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存在,也在思考接下来的对策。
我想了想,趁势说道:“如果能将扶贫车间纳入全县产业扶贫规划,更多群众就有机会在家门口就业。”
他点点头,没说话,但
“行了。”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朝我伸出手,“辛苦了,林知远。以后这种调研材料,你可以直接送我这里。”
我起身握住他的手,掌心温热有力。
“谢谢书记。”
走出办公室时,走廊里阳光正好,照得人暖洋洋的。
我知道,这一趟,我没有白来。
但我同样知道,在这座办公楼里,有些事,才刚刚开始。
我走出李书记办公室,阳光从走廊尽头斜斜洒进来,照在身上暖暖的。
手心里还有他握手时的温度,那一句“以后这种材料,你可以直接送我这里”,虽然平淡,却意味着一种默许的通道已经打开。
回到办公室,我把剩下的几份调研报告整理归档,顺手泡了杯茶,想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可刚坐下没多久,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周倩倩发来的消息:“林哥,刚才我在楼下看到赵副镇长神情不对,你得多留意。”
我盯着屏幕几秒,轻轻合上手机。
赵志勇……我当然不会忽略他。
从他昨天那句“别太得意”开始,我就知道他已经开始不安了。
一个长期分管经济、在本地盘根错节的人,突然发现一个“外来户”竟然可能越过他直接进入书记视线,他不可能善罢甘休。
果然,当天傍晚,我刚准备下班,就听说镇招待所那边办了桌酒席,是赵志勇请了几位本地出身的老干部吃饭。
席间酒过三巡,有人听到了他低声的抱怨:“一个外地来的科员,凭什么爬到我头上?”
这句话,像是一颗钉子,悄悄埋进了我前行的路上。
我坐在办公室,窗外天色渐暗,镇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
我一边整理扶贫车间后续的培训计划,一边思索着李书记今天那句话:“我会考虑推荐你加入县里的规划小组。”
如果真能进入那个小组,就意味着我有机会跳出清河镇,在更大的平台上参与全县的产业发展布局。
这对于一个基层公务员来说,是极其难得的机会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不仅仅是一次职务上的跃升,而是一次真正的平台跃迁,意味着我可以将自己在基层摸索出的经验,推广到更广的范围,真正实现“在家门口就业”的理想。
想到这里,我握笔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。
可就在我准备起身去吃饭时,电话响了。
是办公室电话。
“林科员,县纪委那边刚转来一份匿名举报信复印件,说是关于你负责的扶贫车间项目用工人数的问题,材料已经放在你桌上。”电话那头的秘书语气平静
我愣了一下,随即道了声“谢谢”,挂了电话。
走回办公桌,那封信静静地躺在一堆文件最上面,白色的信封上印着“县纪委转阅”四个红字,像是一枚无声的印章,压在我的心头。
我没有立刻拆开。
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,办公室里只有我桌上的台灯亮着。
我望着那封信,脑海中浮现出赵志勇今晚在酒桌上的那句话,眼神阴沉,似已决意反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