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午后,日头总是短得可怜,刚觉得那光线有点暖意,一转眼就偏西了。
屋里没生地龙,只在脚边搁了个铜火盆,炭火烧得有些懒散,偶尔爆个火星子。
叶知秋今儿没什么兴致看书,也不想在那堆账本里钻着,便让人打了一盆温水,拿了块干净的棉布,准备把书房那几格书架给理一理。这活儿其实不归她干,可周嬷嬷上了年纪,眼神不济,那些个宫女又是毛手毛脚的年纪,万一碰碎了什么摆设,反倒是麻烦。
她擦得细致,一本本将书脊上的浮灰拭去,再按着原样摆回去。
擦到最上层那一格时,手指尖碰到了一本旧游记。
那书壳子是深蓝色的,边角都被磨得有些起毛了,看着有些年头。叶知秋记得这本书,这是早些年她还住在偏殿时,夜无痕随手扔在这儿解闷的,后来也没要回去,就一直这么放着。
她踮着脚,把那书抽了出来。
书本有些发潮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她也没多想,随手翻开,想看看里头有没有长虫子或者发霉。
书页翻开到中间那一页时,手指尖触到了一层硬挺的东西。
叶知秋目光落下去。
那一页纸平平整整,以前夹在里面的东西还在。一张泛黄的宣纸,上面写着半首没头没尾的诗,字迹清瘦;旁边是一朵压得扁扁的芍药花,颜色已经成了那种深褐色,花瓣的纹理倒是还清晰。
这两样东西是老早以前就夹在里面的,她都知道。
可今儿,在那诗稿和芍药花旁边,赫然多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片叶子。
一片深红色的枫叶。
叶知秋愣了一下,把书拿高了点,对着光看了看。
这枫叶品相挺好,叶片完整,连边缘那些细小的锯齿都没缺一块,红得透亮,像是一团还没燃尽的火。这明显是被人精心挑拣过的,不是那种随便落在泥地里被踩烂的。
她可以肯定,这不是自己放进去的。
这书房虽然不是什么禁地,但平日里除了夜无痕,也就只有周嬷嬷和几个大宫女能进来。周嬷嬷没这闲心,宫女们更不敢乱动皇后的东西。
叶知秋捏着那片枫叶的梗,在指尖转了转。
看着像是深秋时候落下来的,被压得平整,水分也干了,存得挺好。
她看了片刻,没说什么,手一松,把那枫叶原样放回了书页里,合上书,依旧插回了书架的最里头。
……
晚饭的时候,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羊肉锅子。
夜无痕回来得比平日早些,身上带了股外头的寒气,脱了大氅挂在架上,便坐到了桌边。
叶知秋给他盛了一碗汤,什么也没提。
夜无痕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,也没说话。
整个晚饭吃得很安静,只有小夜辰在旁边偶尔发出的筷子碰碗的声音。两人谁也没提那片枫叶的事,就像那是书里原本就该有的一样,谁也没觉着不对劲。
……
过了几天,是个阴天,外头飘着那种似有若无的小雪沫子。
叶知秋在书房里查对年底的例册,对到一半,眼神又落到了那排书架上。
她放下手里的册子,起身走了过去。
那本深蓝色的旧游记还插在原处,书脊上的灰尘都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新灰。
她伸手把书抽出来,翻开。
目光落在那一页上。
那张写着诗稿的宣纸还在,那朵褐色的芍药花也还在。
那片深红色的枫叶也在。
只不过,它的位置变了。
前两天它是被随意地搁在诗稿旁边的,这会儿,它被挪了个地界——它正正好好压在诗稿和芍药花的中间,像是一道桥梁,把那两样原本隔着点距离的东西给连在了一块儿。
叶知秋盯着那片枫叶看了半晌。
那枫叶的红,在泛黄的诗稿和褐色的干花之间,显得格外扎眼,却又并不突兀,反倒像是把这一页纸给填满了。
她把书合上,拿着书转身往里间走去。
里间,夜无痕正坐在案前批折子。
他今儿穿了一身常服,袖口挽着,手里捏着朱笔,眉头微皱,正盯着一份奏折看得出神。听到脚步声,他没抬头,只当是普通的添茶倒水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
他随口说了一句,以为是要换茶水。
“这书里的枫叶——”
叶知秋走到案前,把那本书往桌上一放,声音平平。
“是你放的?”
夜无痕手里的朱笔在纸面上停住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本书,又看了一眼叶知秋,神色很淡,没什么惊讶,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意思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目光重新落回折子上,手里的笔继续动了动,在那奏折末尾画了个圈。
叶知秋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,心里其实早就猜到了八分,这宫里除了他也没人干这事儿。
“什么时候放的?”
她随口问了一句,没去探究这里面的弯弯绕绕。
夜无痕没停笔,嘴里回了一句:
“去西山那天。”
去西山。
那是前两个月的事了。那天秋色正好,满山的红叶跟火烧似的,他领着侍卫去围猎,回来时确实带了一身的风尘气。
原来那时候顺手带回来的,不仅仅是猎物。
叶知秋没再问为什么要把枫叶放在中间,也没问这叶子到底是个什么讲究。
她看着案前那个正埋头苦干的男人,那笔尖在纸上划过,留下一道道红色的批注。
这书里夹着的,有她早些年随手写的半张诗稿,有不知哪年落下的芍药花,现在又多了一片他带回来的枫叶。
三样东西,压在同一页纸里。
叶知秋伸手,把那本书重新拿了回来。
“行了,你忙吧。”
她转身,没再多留,脚步轻轻地往外间走去。
夜无痕这会儿也没抬头,只听见那翻书的沙沙声在他身后响了一下,接着便是书脊合上的轻响。
叶知秋走到书架前,把那本旧游记重新插回了那一排书的最中间,手背在书脊上轻轻拍了两下,把那位置摆正。
那片枫叶,连同那张诗稿和那朵芍药,就被好好地压在了同一页里,安安静静地合在了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