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日的冬雨,到了申时末,那雨丝才算是彻底收了势。
天色虽然还阴着,但那种潮气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总算是散了些。秋水院的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水,被风一吹,泛起些细碎的波纹。
屋里的地龙烧得正旺,把那股子入骨的湿寒气都给逼退了。
书房里没点大灯,就着窗边那一抹透进来的天光,显得有些昏黄。
叶知秋坐在案前,手里握着支狼毫,正铺着一张洒金宣纸。她今儿没看账本,也没看书,就是想写几个字。
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,墨汁饱满,没滴下来。
她手腕一沉,笔锋落下,走笔有些慢,但很稳。
横、竖、撇、点。
一个繁复的“歸”字,落在了纸正中。
夜宁今儿没去满院子疯跑,许是外头下雨太冷,把他给冻老实了。这会儿,他就坐在叶知秋旁边的一张高脚杌子上,两只手扒着桌沿,下巴搁在手背上,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叶知秋手里的笔。
那墨迹还是湿的,在纸上微微晕开。
夜宁伸出根短短的手指头,指肚圆润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就在那“歸”字上虚空点了一下。
“母后——”
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。
“这个字……什么意思?”
叶知秋把笔搁在笔架上,顺手拿过旁边的宣纸吸了吸墨迹,这才侧过头看他。
“这个字,念‘归’。”
夜宁歪了歪头:“归?”
“嗯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是‘回来’的意思。”
夜宁眨巴了一下眼睛,眉头微微皱起来,像是在费劲地琢磨这两个字之间的关系。
“回来……什么?”
这问题问得有点没头没脑,但在孩子的逻辑里,既然有个“回”字,那就得有个地界。
叶知秋想了想,把那些个文绉绉的词儿都咽了回去,捡了句最实在的话说。
“就是去了一个地方,然后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。”
她伸手拿过旁边的茶盏,喝了一口润润嗓子,“比如你从秋水院出去,去了御花园,然后又回了秋水院,这就是‘归’。”
夜宁听明白了。
他坐直了身子,两条小腿在半空里晃荡着,那是听懂了之后的得意劲儿。
“那父王——”
他眼珠子转了转,“父王每天早上出去,晚上又回来,是不是‘归’?”
叶知秋笑了下:“是。”
帝王那叫回宫,但在孩子眼里,那就是回家。
“那我也‘归’。”
夜宁把手从桌沿上拿下来,拍了一下桌子。
叶知秋有些好笑:“你归什么?你整日都在这院里,又没出去。”
夜宁不理会这个逻辑漏洞,他很坚持:“我也‘归’。”
叶知秋放下茶盏,故意逗他:“那你归到哪里?”
夜宁没回答,也没看别处。他抬起那根刚才指字的手指头,直直地指着叶知秋。
“归到这里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,“父王归到秋水院,我归到母后这儿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根指着自个儿鼻尖的手指头,又看了看那孩子认真得有些傻气的脸。
外头的雨虽然停了,檐下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响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叶知秋没说什么“胡闹”,也没说什么“傻孩子”。
她只是伸手,把那张写了“歸”字的纸稍微往旁边挪了挪。
然后,她又重新提起笔,饱蘸了浓墨。
笔尖落在纸上,就在那个“歸”字的旁边,紧挨着,又落下一个字。
笔画简单了许多,上方一个宝盖头,下面是个豕字。
写完,她放下笔,指着那个新字对夜宁说:“这个字,念‘家’。”
夜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“家?”
“嗯。”叶知秋把那张纸推到夜宁面前,“归到哪里,哪里就是家。”
夜宁看不懂那两个字的深意,但他觉得这两个字挨在一起,看着挺顺眼。
他伸出小手,在那两个字上虚虚地盖了一下,像是把那两个字给捂在了手心里。
“那母后以后都写这两个字。”
叶知秋把笔挂好:“行。”
……
天色擦黑的时候,雨彻底停了。
宫里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,把那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发亮。
夜无痕今儿回来的晚些,御书房那边积压了几份边关的急件,处理完也就错过了晚饭点。
他也没让人通报,径直进了秋水院。
身上的玄色大氅带着股子外头的潮气,领口那圈绒毛上还沾着几星没化完的水雾。
刚跨进正厅的门,还没来得及解披风,就看见一个小炮弹似的身影从里屋冲了出来。
夜宁今儿穿得厚,跑起来像个滚动的红毛球。
他一直冲到夜无痕跟前,仰起头,因为跑得急,小脸红扑扑的。
“父王——”
夜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脆生生的,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要落下来似的。
“你归了!”
夜无痕正低头解着披风的系带,听见这话,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归了?
这词儿用得……
他低头看着那个才到自己腰际的小不点,眉梢挑了一下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了勾。
“谁教你的?”
他的声音里没什么威严,反倒带着点晚上特有的松弛,“这‘归’字也是能乱用的?”
夜宁仰着头,挺着胸脯,一脸骄傲:“母后教的。”
他说着,还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,“母后写在纸上的,说是回来就是‘归’。”
夜无痕听了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这小子怕是只听了个半截,拿着个新词儿就来显摆了。
但他没拆穿,也没纠正这用法有什么不对。
“嗯。”
夜无痕伸手在小家伙的帽子上揉了一把,把那顶端正的帽子揉得歪了歪,“既然归了,那就去吃饭。”
夜宁被揉得脑袋偏了一下,咧着嘴笑,扭头就往饭桌那儿跑:“吃饭!”
夜无痕解下大氅,递给迎上来的冯公公。
他往里屋看了一眼。
叶知秋正从书房里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块帕子在擦手,显然是刚才在弄墨。
两人目光对了一下。
谁也没提那个“归”字和“家”字的事儿。
夜无痕只是迈开步子,往饭桌走去,步子迈得比平时轻快了些。
那张写了字的宣纸,这会儿正静静地躺在书房的案头上,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边角微微翘起。
墨迹早就干透了,两个黑黢黢的字挤在一处,挨得紧紧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