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里的雪虽然扫过了，但也没扫得那么干净。
那些个大路是清出来了，方便行走，可路边的假山石缝里、树根底下，还是堆着那种灰扑扑的残雪。太阳一照，化出些水渍，混着泥土味儿，走起来得格外小心，免得踩一脚泥。
叶知秋今儿穿得利索，一身素色的棉裙，外头罩了件青毛的斗篷，也没带那繁复的导引仪仗，就带着秋香和另外两个小丫头，在里头随意转转。
这大冬天的，御花园里确实没什么看头。那些个名贵的牡丹芍药早就只剩下枯枝败叶，就连那常青的松柏，看着都蒙了层灰，没那么精神。
沿着那条扫出来的窄路，绕过那一座堆得跟小山似的太湖石。
风是从那个风口挤过来的，带着股子冷硬劲儿，直往脖领子里钻。
叶知秋正想紧一紧领口，鼻尖忽然捕捉到点别的味儿。
不是那股子土腥味，也不是冷风里干巴巴的尘土味。
那是一股子极淡的香气，像是被冷气给锁住了，只有凑近了才能闻见那么一丝丝甜。
她脚下一顿，停住了步子。
顺着那味儿看过去，就在那假山转角的一个背风处，立着一株看着挺干枯的树。
树干是黑褐色的，看着跟那烧火的柴火棍没什么两样，枝丫光秃秃的，看着都没什么活气。
可就在那光秃秃的枝丫尖儿上，顶着几朵指甲盖大小的黄花。
那花开得有点单薄，颜色是那种极浅的蜡黄，近乎透明，在周围灰白积雪的映衬下，显出那么一点不一样来。
是腊梅。
叶知秋没急着往前走，就站在那树前三步远的地界，静静地看着那几朵花。
秋香跟在后头，手里捧着个手炉，见主子停了，也跟着收了脚。她探头看了一眼，有些意外。
“哟，娘娘——”
秋香小声嘀咕了一句，“这腊梅怎么开得这么早？往年不是都得等到过年那会儿吗？”
叶知秋没伸手去碰那花，也没凑得太近，只是视线在那几朵颤巍巍的小花上停了片刻。
“是开得早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声音有些飘忽，像是被风吹散了。
那几朵花开得挺不容易，周围都是萧瑟的冬景，就它这一处亮色，看着既孤单又倔强。
秋香看了看那花，又看了看叶知秋，试探着问了一句：“娘娘，要不要折一枝带回去插瓶？这花开得好，摆屋里也是个景致。”
叶知秋收回视线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折。”
她说得挺平淡，“长在树上挺好，折了就没根了。”
秋香听了，也就不再多嘴，只是把手里的手炉递过去，“那咱们接着走？外头风大，别吹久了头疼。”
“嗯。”
叶知秋应着，转身沿着那条扫出来的路继续往里走。
并没有在那树前头留太久的步，就像是看了一处寻常的景致，看过了，也就过了。
走到御花园尽头，那个通往秋水院的岔路口时，叶知秋的脚步没停，只是在拐弯的一刹那，身形稍微慢了一瞬。
她侧过头，隔着那层层叠叠的假山石和光秃秃的树干，往刚才那个角落看了一眼。
那株腊梅还在那个背风的角落里，枝头上的那几朵浅黄，在雪光反照下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也就看了一眼，她便转过身，径直拐进了回廊，没再回头。
……
晚膳的时候，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砂锅。
夜无痕今儿回来得算准时，虽然看着脸色有些倦，但精神头还行。
他夹了一筷子菜，随意地问了一句：“今儿听说你去御花园转了一圈？”
“嗯。”
叶知秋给他盛了碗汤，“屋里闷了，出去透透气。”
“这大冷天的，也没什么可看的。”夜无痕接过汤碗，“除了雪就是枯树。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
叶知秋把汤勺放下，“那转角那株腊梅，开了。”
夜无痕听了，手上动作一顿，像是有些意外。
“开了？”
他重复了一遍，“你是说假山后面那株？那株往年都要等到正月十五前后才见花，怎么今儿就开了？”
“许是今年天时不一样。”
叶知秋没深究，“我看那枝头已经顶了好几朵了，看着倒是精神。”
夜无痕没接话，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窗外那黑沉沉的天色，随后点了点头。
“是早了些。”
他说完，便没再提这茬，低头喝了一口汤，“明儿让御膳房弄个梅花糕，应个景。”
叶知秋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别的，只顾着吃饭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叶知秋起了个大早，天刚蒙蒙亮，外头还泛着那种青灰色的晨光。
她也没让人跟着，就披了件厚斗篷，自己去了御花园。
昨儿扫出来的那条路还在，只是上头又落了一层薄霜。
顺着那个熟路，一直走到假山转角处。
那株黑褐色的老树还在那儿立着，枝丫依旧光秃秃的，看着没什么变化。
叶知秋走近了两步，仔细看去。
昨儿看见的那几朵浅黄的腊梅，还开在原来的枝头，花瓣有些收缩，像是被夜里的寒气冻着了，但颜色依旧还是那个颜色。
只是，在旁边那根看似干枯的枝条上，在那层灰扑扑的树皮下，今儿又冒出了几朵新的。
那花瓣还是半合着的，没完全绽开，但那种嫩生生的黄，明显比昨儿那几朵要鲜艳些。
三个骨朵挤在一块，像是怕冷似的，缩在枝条的分叉处。
叶知秋看了一眼，没伸手，也没出声，只是在原地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风吹过枝头的响动。
然后，她转身往回走。
风吹起斗篷的一角，那株腊梅在她身后，静静地又开出了一抹新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