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这几日风声有些紧,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,说是北边又有些不太平的动静。但这院子里头,却是一如既往的安稳,连那廊下的鹦鹉都懒得叫唤两声。
午后的日头正好,斜斜地穿过窗棂,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。
叶知秋正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本账册子翻着。这账不是宫里的例账,是她私下里让人记的那条宁氏旧道的开销。驿站虽然动工了,但那一砖一瓦的去处,她还得过过眼。
正看着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听着不像是宫女那般轻手轻脚,倒像是只急着归巢的小马驹。
果不其然,紧接着帘子被人猛地一把掀开。
“母后——”
小夜辰那清亮的嗓音先于人进了屋。
他几步窜进屋里,那张小脸红扑扑的,不知是因为跑得急,还是因为外头的风吹的。手里头紧紧攥着张宣纸,还没等站稳,就把那纸往叶知秋跟前一递。
“你看!先生评了‘可’!”
他这脸上写着满满当当的得意,那双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,直勾勾地盯着叶知秋,等着夸奖。
叶知秋放下手里的账册,顺手接过了那张纸。
纸张有些皱,大概是被这小子攥得太紧了。展开一看,上面是几行墨迹未干透的字。
字写得不算顶好,但这会儿已经有模有样了,不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地爬在纸上。
题目是两个字——《说家》。
底下的正文倒是不长,统共也就三行字。
“家者,人所在处也。母在处为家,父在处亦为家。弟在处,亦为家。”
字里行间透着股子孩子气的直白,没有什么引经据典,也没什么华丽辞藻,就是大白话。
叶知秋看完了,视线在那最后一行字上停了一瞬。
“先生就评了一个字?”
她抬起头,看着眼前眼巴巴等着的小家伙。
小夜辰立马点了点头,腰杆挺得笔直:“就一个字!先生说,这文章写得短了,不够百字,本该罚写的。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是在回味先生当时的话,“先生说,虽短,但意思没写偏。所以最后没罚,就给评了个‘可’。”
“意思没写偏。”
叶知秋念叨了一句,把那纸轻轻放在案头。
这评语给得中肯。在那些老学究眼里,文章得讲究起承转合,得讲究微言大义。但在小夜辰这儿,家就是人在的地方。
这道理,简单,但并不容易懂。
“那你下次写长一点。”
叶知秋伸手把那纸折起来,“既然先生嫌短,那你下回就写到一百字,多写点那‘家’里有什么。”
小夜辰听了,眨巴了两下眼睛,似乎在盘算什么。
“那不行。”
他摇了摇头,一本正经地说,“写得长太费劲。先生说要写到心里去,那我下次就光写个‘家’字——”
他伸出手指头,比划了个大数,“我写一百遍!写到先生没话说!”
叶知秋听了这话,有些好笑。
这孩子的思维总是这么个直线球,觉得多就是好,勤就能补拙。
“不用一百遍。”
叶知秋摇了摇头,伸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写一遍就够了。”
“一遍?”小夜辰有些不解,“那先生又要给评个‘差’了。”
“写一遍,但要想清楚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,语气平淡却有些分量,“这字怎么写,那一撇一捺怎么落,心里得有数。若是心里没数,写一百遍也就是个描红模子,那是给先生看的,不是给自个儿的。”
小夜辰听罢,皱着眉头想了想。
他大概是觉得这话有点绕,也不太明白写字跟心里有数有什么关系,但看着母后的表情,他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,那我想清楚了再写。”
他说完,又把那张纸拿回来,小心翼翼地叠好,揣进怀里,“这回先不给先生看了,留着。”
叶知秋没再拦着,随他去折腾。
屋里又静了下来,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……
到了夜里,月亮挂上了树梢。
两个孩子都睡下了,院子里静得连声虫鸣都没有。
叶知秋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本书,却没看进去。
桌上的茶盏有些凉了,周嬷嬷进来添了一次水,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叶知秋把书合上,搁在一边。
她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白的宣纸,那是小夜辰下午没拿走剩下的。
那孩子的话还在耳边转悠——“母在处为家,父在处亦为家。”
这几日外头风言风语的,有人说那条旧道修了也是白费银子,有人说那是条不归路。可就在那孩子眼里,这就是个简单的理儿。
人在哪,家就在哪。
叶知秋伸手提笔,饱蘸了墨。
笔尖落在纸上,有些沉。
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不像是在写字,倒像是在刻。
一个“家”字,跃然纸上。
这字写得比方才小夜辰那个要老练得多,笔锋里带着股子女子的柔韧,却又透着股子稳劲儿。
写完,她没落款,也没盖章。
就把那张纸平铺在桌案上,在灯下看了半晌。
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灯火一晃,那字迹在光影里晃了晃,像是要活过来似的。
叶知秋起身,没把那张纸收起来,就那么留着,转身进了内室歇下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天刚蒙蒙亮,叶知秋便醒了。
洗漱完,她走到书案前。
桌上那张写了一夜的宣纸不见了。
她也没问是谁拿的,也没喊人去找。
只是拉开书桌右手边的那个抽屉,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折子和几卷书。
那张写着“家”字的宣纸,就平平整整地压在最上头,折痕都没有一道,显然是被人仔细地收进去的。
旁边还压着个镇纸,压得稳稳当当。
叶知秋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顺手关上了抽屉。
外头,小夜辰已经在院子里背书了,那稚嫩的读书声穿过窗棂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风很轻——”
叶知秋低声念了一句,嘴角微微扬了扬,转身推门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