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腊月,宫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。
平日里那些个讲究肃穆的规矩,这会儿都被那股子要过年的热乎气儿给冲淡了不少。秋水院虽说还是那个秋水院,可这两天进进出出的宫女太监们,脚步都快了些,手里头端着的也不只是茶水点心,多了些瓜子、花生,还有那是那是刚做好的年糕饽饽。
这日头挺好,没风,晒在人身上痒酥酥的。
屋里没点地龙,只烧了两个炭盆,那火苗子舔着银炭,偶尔发出“噼啪”一声脆响。
叶知秋搬了个绣墩,坐在东厢房那扇大窗户跟前。案上没摆书,也没放账本,就摊着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大红纸,旁边搁着把磨得雪亮的剪刀。
她手里捏着红纸,剪子尖儿在纸上“咔嚓咔嚓”地走,那动作看着轻巧,实则得劲儿。红纸屑顺着剪刀口往下落,没一会儿就在桌案上积了一小堆红屑。
小夜辰今儿没去上书房,先生放了假,这小子就跟个黏人的小尾巴似的,趴在桌边,下巴颏搁在手背上,眼珠子随着叶知秋手里的剪子转悠。
“母后——”
小夜辰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开了口,“你怎么会剪这个?”
他印象里,母后不是看书就是写字,要么就是教导他和弟弟,这动手剪红纸的活儿,还真是头一回见。
叶知秋手里的剪刀没停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以前学过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那时候还没进宫,在宁家那个偏僻的小院子里,过年也没什么大排场,也就是剪个红纸贴在窗户上,图个喜庆。这手艺虽然不上台面,但一旦学会了,也就忘不掉,跟骑自行车似的。
话音刚落,她手里最后的一剪子落了下去。
手腕一抖,那红纸展开。
是一朵梅花。
线条不算多精细,但这花瓣儿圆润,花蕊的点坠也恰到好处,看着就像是在雪地里刚冒出头来的那一枝,透着股子傲气。
小夜辰“哇”了一声,伸手要去拿。
“别动。”叶知秋手一缩,躲开了他的手,“还没平呢。”
她拿起旁边的小熨斗,在那红纸上头虚虚地熨了两下,把折痕给烫平了。
紧接着,她又拿起第二张红纸。
这回剪得快了些,剪刀在纸上转了个弯,那是带弧度的。
小夜辰屏住呼吸看着。
没多会儿,一只鸟的雏形出来了。
叶知秋把纸展开,轻轻吹了口气,吹掉那纸屑。
那是一只正在飞的燕子,翅膀张得开开的,尾巴像把剪刀,看着正要往高处去。
“这是什么鸟?”
小夜辰指着那红燕子问。
“燕子。”
叶知秋把那燕子放在桌上,和梅花搁在一块。
“燕子?”
小夜辰挠了挠头,“这大冬天的,燕子不都飞去南边了吗?咋还剪燕子?”
“走了,明年春天不就回来了吗。”
叶知秋拿起第三张纸,“春天快到了,剪个燕子,图个吉利。”
小夜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觉得母后说的都对。
叶知秋剪完第三幅,是个简单的“福”字,只不过是把那福字的边角做成了如意纹的样子。
剪完,她站起身,把剪刀往桌上一扔。
“去,把浆糊端来。”
小夜辰屁颠屁颠地跑到门口,从在那儿候着的周嬷嬷手里接过一小碗刚熬好的浆糊,小心翼翼地捧着进来了。
“母后,这浆糊热乎着呢。”
叶知秋接过浆糊碗,拿手指头蘸了一点,抹在那梅花窗花的背面。
她走到东厢那扇窗户跟前。
窗户纸还是去年的,虽然没破,但看着有些发黄发暗。
她把那红彤彤的梅花窗花往窗格正中间一按。
手掌在纸上压了压,抚平了边角。
那一点红,在灰扑扑的窗纸上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了。
小夜辰站在后头,看着那梅花,觉得整个屋子都像是亮堂了几分。
“好看!”
他拍着手乐。
叶知秋没理会他的咋呼,转身又拿过那只燕子。
这回她没贴在东厢,而是拿着燕子,领着小夜辰出了东厢房,到了正堂那扇正对着院门的窗户底下。
正堂里光线好。
她蹲下身,示意小夜辰把凳子搬过来。
她踩着凳子,将那只燕子贴在了正堂窗户的右下角,那位置正好,外头人一进院子,抬头就能瞅见。
刚贴了一半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脚步声沉稳有力,踩在青石板上,听着就是个男人的步子。
叶知秋没回头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,只是把那燕子的尾巴尖儿给压实了。
夜无痕是刚从御书房回来的。
今儿个折子多,他本想直接进书房歇口气,结果路过正堂,眼角余光瞥见里头有人影在晃动。
他停下步子,透过半开的门帘看进去。
叶知秋正踩在凳子上,手里按着窗户上的红纸。那红纸是个燕子的形状,鲜红欲滴。
他眉头动了一下,迈步进了屋。
“你剪的?”
他走到叶知秋身后,问了一句。
叶知秋正全神贯注地对付那个燕子的尖儿,听见这话,手也没抖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这大冬天的,贴这个?”
夜无痕看着那红燕子,也不知道是在问谁。
“过年嘛。”
叶知秋把手收回来,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上的浆糊,“总得有点动静。那窗户纸白惨惨的,看着冷清。”
她从凳子上下来,手里还剩那个“福”字。
夜无痕没伸手帮忙,也没嫌这事儿婆婆妈妈。
他就在那儿站着,背着手,看着叶知秋把手里的“福”字也贴到了燕子旁边。
一大一小两个红纸图样,挨在窗户上,把那冷硬的窗格都给衬得软和了几分。
屋里没开灯,只有外头透进来的天光。
夜无痕看了那燕子一眼,又看了看那梅花。
“手艺还行。”
他丢下这么一句,转身走到桌边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叶知秋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,这就是说好了。
她笑了笑,没接茬,只是把桌上的那些个红纸屑收拾了一下,扔进废纸篓里。
“行了,今儿就这么着吧。”
她拍了拍手,“晚上吃饺子,周嬷嬷包了白菜猪肉馅的。”
……
那天晚上,秋水院里的灯火亮得比平时早了些。
正堂的那扇窗户上,那只红纸剪出来的燕子,在烛火的映照下,像是活了过来,在那窗格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。
风在外头刮着,屋里头却暖烘烘的。
这整个冬天,那两只红纸燕子就一直那么停在窗户上,没掉下来,也没被取下来。
就像是那个春天真的已经住进了这院子里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