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的除夕,向来是两副面孔。
前殿那是歌舞升平,酒池肉林,热闹得能要把房顶给掀了。可到了后宫这头,尤其是进了秋水院,那股子喧嚣劲儿就像是被人给拦腰截断了似的,只剩下隔着几重宫墙传来的闷闷的回响。
天色擦黑那会儿,外头就开始放爆竹了。
这会儿到了丑时,外头的动静稀疏了些,只剩下偶尔几声零星的炮仗响,听着也不刺耳,倒像是给这静夜添了点活气。
秋水院的正厅里没点大灯笼,就指望着那盆烧得正旺的银炭盆和几盏如豆的油灯。
那炭盆就在屋子正中间,里头架着几根上好的银丝炭,火光是一截一截的,通红透亮,偶尔“噼啪”爆那么一声,崩出几个极小的火星子,转瞬就灭在了空气里。
屋里暖烘烘的,甚至带着点燥热。
夜宁年纪小,熬不住这漫长的夜。还没到子时,那小子就在周嬷嬷的怀里彻底睡熟了。周嬷嬷抱着他缩在角落的罗汉榻上,身上盖着条厚毛毯,也是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,但手依然护着孩子,没撒开。
叶知秋坐在正堂左侧的太师椅上。
她今儿没穿那繁琐的宫装,就穿了身暗红色的棉袍,袖口领子都镶了一圈白狐狸毛,看着既暖和又利索。
小夜辰坐在她旁边那个小绣墩上。
这小子今年发了狠,非说要守岁,要守到大天亮,说是先生讲了,谁守得住岁,来年谁的精气神就足。
说是这么说,可这会儿,那股子精气神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。
小夜辰两只手扒着桌沿,下巴颏搁在手背上,那一双大眼睛此刻半眯着,睫毛一颤一颤的,像是两头在扇风的小扇子。
夜无痕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游记。
书页泛了黄,边角都起了毛。
他翻得很慢,半晌才动一下手指,也不知是看进去了没,还是单纯在找点事做打发时间。
屋里静得很,只有炭火偶尔炸裂的声响。
“母后……”
小夜辰突然哼唧了一声,脑袋猛地往下一沉,像是被谁打了一棍子似的,吓得自己一个激灵,硬生生把眼皮给撑开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,声音含糊不清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“我……我还没守完呢。”
叶知秋侧过头,看了看他那副强撑的模样,眼底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困了就睡。”
她伸手把孩子额前那撮乱了的头发给拨弄开,“没人记着你是不是守到了天亮。”
“不行。”
小夜辰摇了摇头,动作幅度大了点,身子跟着晃悠了一下,“书上说……要守到天亮。守不到……来年不长个儿。”
他说得磕磕绊绊,理直气壮,可那眼皮却像是被浆糊给黏住了似的,刚说完这半句,那脑袋一歪,就彻底撑不住了。
这一回,他是真没扛住。
小脑袋往右边一歪,正好沉进了叶知秋的肩窝里。
那只原本扒着桌沿的小手也松了劲儿,软绵绵地搭在了叶知秋的腿上。
叶知秋身子僵了一下,随即放松下来。
她没动,生怕惊醒了这小子,只是把肩膀稍微往这边倾了倾,让他靠得更稳当些。
那一方肩头,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。
夜无痕这会儿刚翻过一页书。
他目光从书页上移开,抬起眼皮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眼神在叶知秋那只压着孩子背的手上停了一瞬,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彻底睡死过去的小家伙。
“他睡着了。”
夜无痕的声音压得很低,有些沉,但听着不冷。
叶知秋没回头,只是看着那盆炭火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这小子,心比天大,身子骨却没那个耐力。”
夜无痕合上了手里的书,随手搁在旁边的茶几上。
他站起身,动作间没带出什么风声。
走到叶知秋跟前,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正流着口水的小夜辰,眉心舒展开,似乎是想伸手去碰碰这孩子的脸,但手刚伸出去,又收了回来。
“抱他去睡吧。”
叶知秋刚要动,夜无痕却先一步弯下了腰。
“别动。”
他说得简短。
那双手伸过来,一只手穿过小夜辰的腋下,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膝弯。
叶知秋只觉得肩上一轻。
夜无痕这动作做得熟练,像是常干这事似的。他单手就把小夜辰给抄了起来,没让这小子的头磕碰到哪里。
小夜辰在半空中哼唧了一声,脸在夜无痕的胸口蹭了蹭,找了个舒服的地界,接着睡。
夜无痕抱着人,转身往旁边那张铺着厚褥子的软榻走去。
他把人放下,动作放得很轻。
那张榻上早就备好了被子。
夜无痕拉过被子,给孩子盖好,又顺手把被角掖实了,只把一张脸露在外头。
做完这些,他直起腰,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小夜辰,没再多留,转身又走了回来。
叶知秋这会儿还在看着那盆炭火出神。
那火光照得她侧脸有些发红,连那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。
夜无痕走回主位,重新坐下。
他伸手拿过那本旧游记,也没翻开,就那么拿在手里,大拇指在封皮上搓了两下。
“那边还有个小的睡着了。”
叶知秋看了一眼角落里周嬷嬷那头,轻声说道。
“让周嬷嬷也歇着吧,别在那干熬着了。”
夜无痕说了一句,随后把书重新翻开,摊在膝盖上。
“嗯。”
叶知秋应了一声。
屋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。
只是这回,这安静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实在感。
那盆炭火还在烧着,偶尔发出点动静,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的。
叶知秋看着那火光,眼皮也不由得有些发沉。
她没有睡,只是就这么坐着,听着外头那风吹过窗棂的声音。
夜无痕翻了一页书,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这一夜,便就这么守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