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这天,天还没亮透,宫里的钟声就还没响。
昨儿个守岁守得晚,秋水院里的人都乏得很。叶知秋醒过来的时候,看了一眼窗纸,那上面还是青灰色的,透着股子没睡醒的冷意。
屋里的地龙大概是在后半夜封了火,这会儿温度正好,不燥不热,让人不想起身。
她没让人伺候,自己披了件厚棉袍,趿拉着鞋走到门边。
手搭在门闩上,稍微用了点劲,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开了一道缝。
门才刚推开,一股子混着霜雪气的冷风就顺着那缝里钻了进来。
真冷。
这股子冷气不像是往日那种干冷,是带着点湿气的,直往人衣领子里钻。叶知秋被这风一激,原本那点没散去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。
她索性把门彻底推开,整个人站在了廊下。
院子里静得出奇。
昨儿个夜里放的那些爆竹碎屑,红通通地铺了一地,这会儿看着像是给这灰扑扑的青石板铺了层碎花布。没人扫,这会儿也没风,就那么静静地摊着。
叶知秋紧了紧身上的棉袍,吸了一口凉气,眼神落在了院子当中。
那棵老桂花树还在那立着。
经过了一整夜的霜气,那光秃秃的枝丫上,这会儿覆了一层薄薄的白。不是雪,是霜。那霜结得细密,把原本黑褐色的树皮都给裹严实了。
正巧,东边的天际线上,那一层厚云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头一缕阳光就是从那口子里挤出来的。
光线不刺眼,是一种很淡的金色,斜斜地打过来,正照在院子当中那棵桂花树上。
原本看着灰扑扑、没精打采的树,被那光一照,那一层霜瞬间就起了变化。白霜染了金光,泛起了一层暖洋洋的色泽,像是有人在树枝上撒了一层金粉。
叶知秋看着那光,没动地方,就那么倚着廊柱站着。
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那是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,走得不快,很稳。
夜无痕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他今儿起得也早,身上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外头没披大氅,看着像是还没彻底醒透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走到叶知秋旁边,停住了脚。
两人并排站着,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谁也没先开口。
院子里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远处宫墙上几只早起的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。
夜无痕看着那棵树,呼出了一口白气。那团白气在冷风里打了个转,很快就散没了。
“今年比去年冷。”
他突然开口,嗓音有些低哑,带着晨起特有的那股子慵懒劲儿。
叶知秋没转头,视线还在那金色的霜花上留着。
“嗯,是冷。”
她应了一声,声音倒是清亮,“昨儿个听周嬷嬷说,后院那缸水都冻实心了,砸都砸不开。”
夜无痕没接这个茬,目光稍稍移了移,落在了叶知秋露在袖口外的手背上。那手有些发红,大概是刚推门的时候冻着了。
“但光比去年亮。”
叶知秋像是没察觉他的目光,突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她抬手指了指那树梢,“你看那霜,去年的初一是个阴天,连太阳影子都没见着。今年虽说冷,但这光一照,看着心里头敞亮。”
夜无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那金色的霜确实好看。
“嗯。”
他低低地应了一声,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,只是把身子稍微转了个向,挡住了从东边吹过来的一股子回旋风。
两人这就没话了。
大年初一的早晨,就这么在一男一女的沉默里流淌过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远处那几只麻雀大概是冻着了,“啾啾”地叫唤了两声,声音又细又脆,听着有点凄清。
正巧,这会儿屋里头有了动静。
大概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,或者是被冷风吹醒了神,里屋的门帘一动。
小夜辰的声音隔着那道帘子传了出来。
那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,软绵绵的,听着没骨头。
“母后——”
他在屋里喊了一嗓子,“外面……外面冷不冷啊?”
叶知秋听了一乐。
这小子昨晚喊得最响,说要守岁守到天亮,结果还没到子时就已经睡得跟只死猪一样了。这会儿醒了,还知道先问问冷不冷。
她没回头,只是提高了点声音,冲着屋里回了一句:
“冷。”
她说得干脆,“冻掉下巴那种冷。你要是想出来,就把周嬷嬷给你备的那件厚棉袄穿上,把扣子扣严实了再出来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大概是在找衣裳。
“那……那我再穿双袜子。”
小夜辰的声音又传了出来,听着已经往床里头缩回去了,“父王也在外面吗?”
夜无痕听到这儿,眉梢动了一下,也没等叶知秋回话,自己侧过身,对着屋里沉声说了句:
“在。”
就一个字。
屋里头立刻没声了,估计是被这一声给震住了,或者是正忙着穿衣服不敢吭气。
叶知秋见状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也没再理会那屋里的动静。
她重新把视线投回了院子里。
这时候,太阳已经彻底爬上来了。
那原本有些弱的金光,这会儿变得亮堂起来。光线越过那棵桂花树,斜斜地照进了廊下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那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随着光线的变化,慢慢地往墙根底下移。
叶知秋没动,就一直那么站着。
她在看那光一点点地爬过院子,爬过那层红色的爆竹碎屑,最后爬上了台阶的第一级石阶。
阳光彻底照进院子了。
亮得有些晃眼。
直到这时候,叶知秋才收回了视线。
她感觉肩膀有些僵了,便动了动脖子,转过身看着夜无痕:“进去吧。周嬷嬷那儿估计备好了早膳,今儿还得去给太后请安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。
他没多说什么,转身先一步往屋里走去,顺手把那稍微有些歪的门帘给掀了起来,固定在旁边的钩子上。
叶知秋跟在他后头,迈步进了屋。
在她身后,那扇没关严的门缝里,依然能看见院子里那棵金灿灿的桂花树,正独自立在寒冬的正月里,显得格外精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