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的日子,过得总是有些懒散。
外头的积雪还没化干净,风吹在脸上依旧带着哨子声,但这屋里的火盆烧得旺,把那股子寒气都给逼退到了窗外头。
叶知秋今儿没看书,也没在那堆账本里钻着。
趁着晌午日头好,她寻思着把书房角落里那个原本搁在底层的旧书箱给倒腾一下。那箱子跟了她有些年头了,从宫外头带进来的,边角都磨损了,一直塞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落灰。
周嬷嬷本来想帮手,被叶知秋拦了回去。
“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纸堆,也没个正经书。”
叶知秋盘腿坐在榻上,把箱子盖掀开,一股子淡淡的陈纸味儿混着点樟木香飘了出来。
她一本一本地往外拿。
大多是些以前看剩下的游记,还有些是抄的菜谱,都没什么要紧的。
拿到最底下一本蓝皮的册子时,手稍微顿了一下。
那书皮子都泛了白了,显然是有些年头没动过。她随手一翻,想看看里头是不是还夹着些什么东西。
书页翻开,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宣纸条子顺着书页的缝隙滑了出来。
那纸条不像是正经写的信,倒像是随手撕下来的一块边角料。
叶知秋伸手捏住那纸条,在掌心里展开。
纸有些发脆,边角已经起了毛,显然是被摩挲过不少回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,墨迹已经干透,渗进了纸纹里,显得有些黑硬。
“好好躺着”。
字迹刚劲,笔锋却有些急,一看就是夜无痕的手笔。
叶知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时候是什么光景?
大概是刚进宫那会儿,或者是更早些,她在哪儿受了伤,或者是身子骨不好的时候。这字条大概是那时他留下的,当时看着可能觉得这人霸道,现在再看,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别扭的关心,倒是看得清清楚楚。
周嬷嬷这会儿端了盘点心进来,见叶知秋手里捏着张纸条发呆,便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看过去,老太太就乐了。
“哎哟,娘娘——这字条,老奴记得。”
周嬷嬷把点心盘子搁在桌上,一边拿抹布擦着桌角,一边絮叨着:“这不是那年娘娘病着,陛下下了朝还要赶过来看,结果娘娘睡着了,陛下就留了这么个条子,压在茶碗底下吗?”
叶知秋听她这么一提醒,脑子里那点印象也模模糊糊地浮了上来。
“是。”
她点了点头,手指头在那起毛的纸边上轻轻捻了一下,“那时候觉得这人真是不讲理。”
“那会儿陛下是急。”
周嬷嬷笑着说,“那会儿陛下还是王爷呢,哪有那闲工夫写字条,这不都是心里头装着人嘛。”
叶知秋没接话,只是把那字条重新折好,没放回书里,而是捏在了手里。
……
到了晚膳后。
外头天色早黑透了,宫里的灯亮了一盏又一盏。
夜无痕在书房里头批折子,这正月里虽说没什么大事,但那种礼尚往来的奏折还是堆成山。
叶知秋也没让人通报,自己拎着那字条走了进去。
书房里只有他在翻书的动静。
夜无痕听见脚步声,也没抬头,只当是添茶的宫女。
叶知秋走到案前,也没废话,把手里那张折好的字条往他跟前的折子堆上一放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这个——”
她开了口,“你还记得吗?”
夜无痕手里的朱笔停住了。
他抬眼皮看了一眼那字条,视线在那上面停了一瞬,也没拿起来看,只凭那形状和那四个字的笔迹,便认了出来。
“记得。”
他回答得干脆,连头都没抬,继续在折子上画了个圈。
叶知秋见他这副模样,心里反倒觉得踏实。
“那时候你让我好好躺着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那低垂的眉眼,语气淡淡的,“那会儿我是真不想动,但也真不想听你的。”
夜无痕听罢,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。
他抬起头,看着叶知秋,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。
“现在不用了。”
他说。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但叶知秋听懂了。
以前那是病着,得躺着,那是他硬塞过来的关心。现在身子骨硬朗了,想躺着那是自个儿的舒坦,不用谁再拿着字条来命令了。
这算是种变相的宽慰。
叶知秋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她伸手把桌上那字条重新拿了起来。
“那我留着。”
她把字条攥在手心,没放回去。
夜无痕看着她把那纸条收进袖子里,也没拦着,只是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随后又拿起了下一本折子。
“随你。”
……
回了正房。
叶知秋从柜子深处找出了个一只新的小木匣子。
那匣子不大,是用上好的檀木做的,原本是打算用来装些零碎首饰的,但这会儿里头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
她把那折好的字条展开,仔细地抚平了上面的褶皱,然后轻轻放进了匣子的最底层。
那是第一样东西。
这匣子以后大概还会放进些别的什么,但这张字条,是头一份。
她把匣子盖合上,推到了妆台最里侧的那个格子里,没上锁。
窗外,风吹过那棵桂花树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那字条就在匣子里静静躺着,跟外头的风雪一样,安安稳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