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尾巴尖儿上,京城里头最后一场雪总算是化干净了。
这雪下得不大,落地就没影,倒是把那股子倒春寒给勾了出来。好在今儿是个休沐日,不用大清早地往御书房里钻,夜无痕难得起了个晚,等到日头上了窗棂,才领着一大家子人上了马车。
马车没往热闹的街市去,是一路出了城,往南边的郊野去的。
那地方是个野谷子,没人打理,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去。还是上次秋猎的时候路过,小夜辰记得那地方,闹腾着说想再去看看。
马车在谷地边上停稳的时候,车轮子碾过了一截枯树杈子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车帘子被人从里头掀开,一股子带着湿润土腥味儿的风就灌了进来。
叶知秋紧了紧怀里的小夜宁,先一步探出身子去。
外头的风还是硬的,刮在脸上生疼。她往身上紧了紧斗篷,这才抱着孩子下了车。
脚踩在地上,有点软绵绵的。那土里吸饱了刚化开的雪水,踩上去跟踩在发好的面团上似的。
“这地界儿……”
叶知秋看了一眼眼前这片谷地。
没啥花团锦簇的样貌。一眼望去,全是那种枯黄里透着点青的草皮子,那是刚冒头的春草。树也都光着杆子,没怎么发叶。
夜宁在叶知秋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,伸出根短短的手指头,指着远处那片灰扑扑的谷地,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。
“花——开——”
他这阵子刚学会说俩字的词,见着啥都觉得是花。
叶知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乐了。
“那哪有花开全了。”
她拿手背蹭了蹭孩子的脸蛋,“那是草,还光秃秃的呢。再过一阵子,等天彻底暖和了,那花才多。”
夜无痕这会儿也下了车。
他今儿没穿那一身板正的龙袍,就换了身利索的玄色骑马装,腰上也没挂那块沉甸甸的玉佩,看着年轻了不少。
他站在马车旁边,没急着往里走,先是往谷地深处扫了一眼,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动静。
确认没险了,他才稍微松了眉头,只是还是没往前凑,就背着手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小夜辰早就憋不住了。
他一下车就跟个脱了缰的小马驹似的,撒开腿就往谷地里头跑。
“慢点!”
叶知秋在后头喊了一嗓子,“地上湿,别摔了!”
小夜辰哪听得进去,两脚踩在那些个枯草丛里,噼里啪啦地响。
他跑得不远,就在离大人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那里头有个小土坡,土坡下面大概是避风,有些草长得比别处绿些。
小夜辰蹲了下来。
他也没嫌地上脏,两只手扒着膝盖,那颗大脑袋几乎要埋进草丛里去。
叶知秋抱着夜宁走过去,在他身后站定。
“看什么呢?”
她问了一句。
小夜辰没回头,伸出一根手指头,虚虚地指了指前面。
“母后,你看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,像是怕惊着什么,“这有一朵花。”
叶知秋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果然,在那一片灰扑扑的枯草叶子中间,挺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蓝色小花。
那花开得挺单薄,花瓣还没完全展平,带着点卷边,颜色是那种很浅很浅的蓝,像是拿水兑过的染料。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那,周围连个伴儿都没有。
“上次来的时候……”
小夜辰蹲在那,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,才出声。
“那时候这儿全是花,红的紫的,连地上都盖满了。”
他记得那是夏秋交替的时候,这谷地里确实是开得热闹。
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叶知秋没让他继续回味,“那是那时候。这会儿刚开春,能有这一朵就不错了。”
小夜辰听了,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这一朵也是花?”
他问得有些不确定,毕竟这孤零零的一小朵,跟那时候满地的景象比起来,实在是不够看。
“一朵也是花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只要开了,那就是花了。哪怕就开这一朵,也是告诉咱们春天来了。”
小夜辰没立马接话。
他又把视线落回那朵蓝色的小花上,那花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,看着挺弱,但杆子挺直。
“那下次来的时候……”
小夜辰像是下了个定论,“这一朵会开得更大,还会生出好多别的花来。”
“会。”
叶知秋回得干脆,“只要它根扎稳了,明年这时候,这片地界儿就又是花海了。”
夜宁在叶知秋怀里也跟着凑热闹,“花……大……花。”
一家人就在这风口里说了几句闲话。
风还是有点凉,吹得叶知秋鬓角的碎发有点乱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远处。
夜无痕还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他没靠过来打扰这娘俩看花,也没在那看风景,那一双眼睛就那么定定地落在小夜辰的背影上,还有叶知秋侧过去的脸上。
隔得有点远,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只看见他换了只手背在身后,那脚尖稍微往这边偏了偏,像是要动,最后还是没动。
这就是看着呢。
叶知秋心里头明白,也没招呼他过来。
这种时候,让他也当回看客,反倒比让他凑过来强。
小夜辰蹲得久了,大概腿有点麻,便站了起来。
他看了看那朵花,手伸出去一半,像是想摸,又像是想摘。
叶知秋看着没拦着,也没出声。
小夜辰的手指头在花边上停了一下,又缩了回来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那是刚才蹲着的时候沾上的草屑子。
“走了。”
小夜辰转身,也没再去碰那花一眼,“母后,咱们回吧。这风有点大,弟弟脸都吹红了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,这小子还知道护着弟弟。
“行,回。”
她抱着夜宁转身往马车那边走。
小夜辰跟在后头,跑了两步追上来,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似的,脚步轻快。
夜无痕见人往回走了,这才动了步子。
他也没问那花长啥样,也没问小夜辰看了个啥,只是顺手接过了叶知秋怀里的夜宁,一只手把这小子托得稳稳当当的。
“上车。”
他说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点被风吹散的松弛。
一行人上了马车。
车轱辘滚动起来,压过刚才来时的车辙印。
叶知秋透过车窗往后看了一眼。
那朵蓝色的小花还在谷地边上立着,孤零零的,但在那片刚泛绿的草地上,看着格外扎眼。
这大概是今年春天,这谷地里开出的头一份景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