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升起来的时候,秋水院那堵高高的院墙就把影子给拉长了。
光线是从东边那个角门上头斜着插进来的,没带一点儿烟火气,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。这光不偏不倚,正正好好打在那棵有些年头的老桂花树上。
经过了一整个冬天的蛰伏,那树像是睡醒了。枝丫上那些个黑褐色的皮还没褪干净,尖儿上却已经冒出了极小的新芽。那芽是嫩红色的,有点像刚出生的耗子耳朵,尖尖的,透着股子娇气,在晨光里头亮得扎眼。
叶知秋就坐在廊下那把铺了软垫的藤椅上。
她今儿起得不早也不晚,早饭用过了,也没急着去料理那些个琐事。手边搁着一盏茶,还是刚泡好的,盖子搁在一边,热气正顺着杯沿往上冒。
院子里静得很。
但这静里头又带着点动静。
“在那儿!它落那儿了!”
小夜辰的声音猛地炸开,把那点清静给搅了个稀碎。
他穿着身利索的青色小短打,袖口扎得紧紧的,正撒开腿在院子里那块空地上狂奔。
在他前头不远处,有一只翅膀泛黄的蝴蝶。那蝶也不知是哪儿来的,这么早便出了窝,飞得有些跌跌撞撞,看着有点笨。
蝴蝶绕着那棵桂花树转了半圈,想往树底下的石凳上落。
小夜辰眼睛瞪得溜圆,脚下生风,两步就窜了过去,还没等他伸手,那蝶像是背后长了眼,扑棱一下又飞起来了。
“哎——”
小夜辰懊恼地喊了一声,身子随着那蝶的方向转了个圈,差点没把自己给转晕了。
在他后头,还有个小尾巴。
夜宁刚学会走路没多久,走起路来还不太稳当。他迈着小短腿,两只手举在半空中维持平衡,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,就这么跟着哥哥后头跑。
“哥——跑……跑……”
他大概是想喊“追”,但那舌头还没捋直,喊出来就变成了“跑”。
叶知秋看着这两个孩子。
小的那个走两步就要停一下,摇摇晃晃的,看着像是个不倒翁。大的那个已经窜到了墙根底下,正仰着头盯着那只想飞高的蝴蝶。
她没起身,也没喊他们慢点。
这地界是秋水院,没那些个宫女太监围着转,也没那些个规矩束缚。孩子嘛,就该是这么个撒欢的样儿。
身后的帘子动了一下。
轻微的响动,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紧接着,那个穿着常服的身影便走了出来。
夜无痕今儿没穿那身繁琐的龙袍,就穿了件藏青色的棉袍,腰间也没束玉带,显得有些随意。他手里也没拿折子,也没拿书,两手空空地就踱了出来。
他走到廊下,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着的椅子,没犹豫,径直就坐了下去。
两人并排坐着。
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,上面放着那盏茶,还有一本没翻开的书。
夜无痕没说话,也没问什么“今儿怎么没看书”之类的废话。他坐下后,顺着叶知秋的视线往院子里看去。
看了一会儿,他端起那盏茶,抿了一口。
“这茶淡了。”
他说了一句,嗓音有些低,是还没完全醒透的那种慵懒。
“早起喝淡点好。”
叶知秋没看他,视线还在那两个追逐的影子上,“不然该上火了。”
夜无痕没再说什么,把茶盏放下,换了个姿势,靠在椅背上。
院子里,那场追逐战也有了变化。
那只蝴蝶大概是累着了,或者是觉着这两个人类幼崽太吵,扑棱着翅膀越飞越高,直接飞过了院墙,没影了。
小夜辰追到墙根底下,仰着头看了一会儿,直到那蝶彻底看不见了,才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。
他转过身,看了看身后那个已经累得坐在地上的弟弟,又回头往廊下看了一眼。
叶知秋和夜无痕正坐在那儿。
晨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有些长,交叠在一块儿。
小夜辰看了一眼,也没跑过来喊人,也没闹腾着要抱。
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,然后一屁股就蹲在了刚才那棵桂花树底下。
地上的砖缝里,正有一队蚂蚁在搬家。他低着头,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黑压压的一排小东西,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夜宁见哥哥不跑了,也吭哧吭哧地爬起来,迈着小碎步凑过去。
他看不懂蚂蚁,但他知道学哥哥。
于是也撅着屁股,把那圆滚滚的肚子顶在膝盖上,脑袋凑在哥哥脑袋旁边,两只眼睛也盯着地上的缝看。
“哥……看啥?”
“蚂蚁。”
“哦……蚂蚁。”
院子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。
那种安静不是死寂,是带着点活气的。风从墙头吹进来,卷着桂花树上的新芽晃了晃,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。远处不知道哪儿来的鸟,啾啾地叫了两声,又飞远了。
叶知秋看着那两个撅着屁股的小脑袋,目光有些放空。
她手里捏着那个茶杯,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。
那触感是温热的,并不烫手。
“当年嫁给你的时候——”
叶知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,“我没想到会是这样。”
她没说是哪种样。
是说没想到会住在这秋水院里,还是没想到会有这两个孩子,亦或是没想到能这么安安稳稳地坐着看日出。
都没细说。
夜无痕听了,并没有转头看她。
他依旧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,看着那枝头冒出来的那一抹嫩红。
隔了片刻,他才开口。
“现在呢?”
他问得也很简短。
叶知秋没急着回话。
她看着小夜辰伸出手指头,小心翼翼地拿草叶子去拨弄那队蚂蚁;看着夜宁笨拙地学着哥哥的动作,差点一头栽进土里;看着那晨光一点一点地挪移,把那棵桂花树的新芽照得透亮。
那光里头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。
不仅是树,还有这日子。
“现在——”
叶知秋收回视线,把那杯茶端起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
“比我想的好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,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,砸出了个响儿。
夜无痕没说话。
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。
那只手本来是虚握着的,这会儿慢慢地松开了,然后往叶知秋的方向挪了一寸。
也就只是一寸。
并没有碰到她的手,也没碰到她的衣袖。
但那个距离,已经是近得能感觉到彼此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点热乎气了。
就在这时候,那只飞走的蝴蝶不知怎么又转回来了。
它扑棱着翅膀,从院墙外面溜了进来,绕着那棵桂花树的新芽转了一圈,像是在打量这新长出来的嫩叶。
它没停,转了一圈后又飞走了,飞得轻快,像是去赶着赴下一场春的约。
叶知秋看着那蝶飞走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没再说话。
夜无痕也没再说话。
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孩子,看着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树。
晨光静静地洒下来,把这一方天地照得暖烘烘的。
日子就这么长下去了。
像那树上的新芽一样,不急不躁,但确实是在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