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办公桌前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封来自县纪委的匿名举报信。
白纸黑字,语气咄咄逼人,指控我在清河镇扶贫车间项目中虚报用工人数、套取财政补贴。
虽然只是复印件
这绝不是偶然。
我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昨晚赵志勇在酒桌上那一句“一个外地来的科员,凭什么爬到我头上?”他不可能坐视不理。
他知道我最近在李书记面前露了脸,也知道我可能要调入县里的规划小组。
他这是先发制人。
但我不会乱了阵脚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举报信放在一边,继续整理扶贫车间后续的培训计划。
不能让这件事影响我的节奏。
可我也清楚,如果放任不管,迟早会被人牵着鼻子走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灰蒙蒙的,我已经来到办公室。
拨通了镇财政所老秦的电话:“老秦,打扰一下,今天能麻烦您帮我调一份资料吗?是关于扶贫车间的资金流水。”
“林科员啊,你说吧。”老秦声音有些沙哑,但透着股稳重,“是不是县里又要来查账了?”
“差不多,说是上面要的数据。”我顿了一下,压低声音,“特别是近期几笔支出情况,能不能帮我留意下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?”
老秦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声道:“明白了,你过来吧,我这边等你。”
十分钟后,我走进了镇财政所。
老秦已经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资金流水单。
见我进来,他点了点头,示意我坐下。
“你知道我干这行多久了吗?”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。
“十多年了吧?”我试探着答道。
“十五年。”他笑了笑,“镇上哪笔钱从哪儿出,往哪儿去,我比谁都清楚。尤其是那些‘特别’的账目。”
我心头一动,看着他手里的单子。
“扶贫车间的钱,总体没问题。”老秦翻了一页,“但有两笔小额支出,打的是临时工工资的名义,可实际没有这笔人头记录。”
“能查出是谁经办的吗?”
老秦摇头:“发票和签字都是假的,连工人都没影儿。这不是普通的财务疏漏,而是有意为之。”
我沉思片刻,低声问道:“这些钱最后流向哪里?”
“进了一个私人账户。”老秦把一张复印件推给我,“户名你看得出来是谁吗?”
我接过一看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——那个名字,是刘建平的小舅子。
刘建平,镇武装部长,本地人,性格强硬,与赵志勇走得极近。
看来这场戏,远不止赵一个人在唱。
正想着,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“林科员,纪委那边请你过去一趟。”来人是李明辉,纪委副书记,向来跟赵志勇关系不浅。
“好的,我这就过去。”我站起身,朝老秦点头致意,随即跟着李明辉出了财政所。
到了纪委办公室,李明辉坐在主位,神情严肃:“林知远,有人反映你在工作中存在作风问题,尤其是扶贫车间项目的资金使用方面。”
我没有坐下,反而挺直了背脊,坦然回应:“既然组织上重视,我当然欢迎调查。不过我希望能看到举报信的原件,也好配合核实。”
李明辉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,愣了一下,眼神略显闪躲:“目前还在核实阶段,原件暂不方便出示。”
“理解。”我点点头,“不过有一点我想澄清,所有扶贫项目的资金使用,都有完整的财务流程和审批手续。如果有任何异常,我希望组织能公正处理。”
李明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点破绽,却只看到了冷静和平静。
他叹了口气:“好,我们会依法依规处理。”
离开纪委时,我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这一关,算是过了第一道坎。
但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办公室,我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的青山,思绪纷飞。
举报信只是一个引子,背后一定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手。
我不怕他们查,因为我做事一直讲规矩、守底线。
但我必须搞清楚,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,又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出手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周倩倩发来的消息:“林哥,听说刘部长昨天去了几个女工家里,说是要了解她们的工作情况。”
我心中一动,低头看了眼扶贫车间的名单。
那些女工,是我亲自走访后挑选出来的,大多是留守妇女,家庭困难,也最需要这份工作。
刘建平突然上门,到底是为了什么?
我收起手机,拿起笔记本,准备下乡走访。
一方面是为了例行检查,另一方面,我也想亲自听听,这些女工们怎么说。
或许,答案就在她们嘴里。
但我没有急着出发,而是先把这几天掌握的信息整理成册,存进了电脑备份。
因为我知道,这场风暴,还没结束。
我踩着泥泞的田埂,穿过村头那棵歪脖子槐树,直奔李大姐家。
她是我最早走访扶贫车间人选时认识的留守妇女,丈夫常年在外打工,家里两个孩子都靠她一人照料。
上次招工名单里,她是第一批签了合同的。
屋外的鸡窝传来几声扑棱,我敲了敲门,开门的是李大姐。
看见我,她脸上露出几分惊讶,但很快招呼我进屋坐下。
“林科员,咋又来了?不是说上次都问清楚了吗?”
我笑了笑,接过她递来的搪瓷杯:“就是想再听听大家的工作情况,毕竟你们是第一线的人。”
她点点头,却有些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?”我放下杯子,语气温和地问道。
她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前两天,有个男的来过,说是县里新派来的扶贫干部,问我们一个月拿多少钱,有没有签合同,还说如果我们说实话,以后还能介绍更好的工作。”
我心里一紧,“他长什么样?你记得吗?”
“三十多岁的样子,本地口音,穿着挺干净的,开一辆白色的车。”李大姐回忆道,“他还提到了刘部长的名字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轮廓——刘建平的小舅子王强,不就是那个经常在镇上混日子、喜欢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吗?
接下来,我又走访了几户人家,得到的信息基本一致:有人冒充扶贫干部,打着“介绍工作”的名义,私下打探工资情况,并有意无意地引导她们说出“没拿到合同”“工资比别人少”之类的话。
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打听,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摸底调查。
他们要做的,不是了解真实情况,而是制造虚假证据。
我站在村口,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,心中翻涌不止。
赵志勇和刘建平联手,背后很可能还有更大的推手。
他们不仅要让我背上虚报用工人数的帽子,还想借此动摇我在群众中的信誉,彻底把我从清河镇排挤出去。
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。
回到镇上已是夜里九点多,我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一条条梳理出来,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:
“匿名信”、“本地人”、“小王”。
我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郑哥,是我,林知远。有点事想麻烦你一下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笑声:“老弟客气啥事?”
“我想查一封信的寄件人,是从宁安县城邮局寄出的,时间大约是一个星期前。能不能帮忙查下是谁寄的?”
“你说的是纪委收到的那封举报信吧?”他语气突然变得谨慎起来。
我心头一跳:“你也听说了?”
“这种事在纪委圈子里传得快。不过你要小心,这事背后水很深。”
“我知道,但我只是想搞清楚真相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低声答应下来:“好,我帮你问问。但不能太明显。”
挂掉电话后,我合上笔记本,抬头望向窗外。
夜色沉沉,风卷着远处的狗吠声吹进窗户。
我必须主动出击。
第二天一早,我再次找到老秦。
“老秦,最近县里会不会来查扶贫资金流向?”我装作不经意地问。
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透着一丝明白:“你是想让谁听到这话?”
我笑了笑:“也不是特别想让谁听,只是觉得,如果真有人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,提前知道点风声也好收敛点。”
老秦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而这,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